林木阴合，新坟平地而起。
龙七慢慢地在坟包上垒石头，眼前模糊一片。十岁那年，爹爹去世，他大病一场。娘亲带着他在罗浮山寻医，路上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哑伯。自那时起，哑伯就一起跟着他、保护他。竹里馆中存放的机密日益显重，这些年他着意寻觅武艺高强者跟随左右，让哑伯镇守竹里馆。哑伯原打算出了上元佳节，便回竹里馆与他的小金鱼为伴。谁成想……
龙七潸然泪下。相处近二十年，算来比爹爹陪伴的时间还长。这种关系，不是亲人，亦非主仆。未曾定义，亦无需定义。二人天生就合适结伴前行。哑伯甚少有念想，唯一放不下的，想必是小金鱼，放心，一定会照顾好它的。
“帮主！”李富贵愁眉苦脸地来了。
龙七忙拭了一把脸，这两日荔枝岛鸡飞狗跳，诸多杂事。
李富贵道，有人娶了安南媳妇不愿离岛，有人留恋安南山水不愿走，有人嫌千屿山荒僻不想去，有人只想加入广州堂……千奇百怪的原由，闹闹嚷嚷、争执不休。
华叔麾下的广州堂口跟随他经营数年，油水足，自然谁都想去。但容不下这么多人，给谁去不给谁去都不合适，索性不给去。而千屿山，恰因其荒僻，别说两万兄弟，容纳二十万也不在话下。龙七沉吟半响，教与李富贵一计。不多久，黑胡子与几个兄弟抬出几筐钱，张榜于望海楼前：
山前有路，海水无涯。
是去是留，悉随君便。
不愿撤走的，交回象征帮众身份的黑铁竹片，青竹帮红纸封白银，致谢兄弟一场。
如此仁至义尽，得了个好聚好散。
龙七献玉给爹娘上完香，收拾灵牌时，李富贵抓耳挠腮地又来了，道是又有人舍不得家中两只鸡三条狗，更有甚者，连几根鱼叉都要带上船。他好说歹说不得法，被气得暴跳如雷……
不几时，黑胡子通传众头目，按登船顺序补给安家银钱，越早登船者所得银钱越多。
难题迎刃而解。
李富贵装模作样地传授黑胡子，这世上，凡是银子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听得明白？
下午的阳光一缕一缕地穿过窗棂照进屋内，在地上映出各色花鸟鱼虫的形状。庆余堂的窗棂雕刻最为精美繁复，儿时的龙七最喜蹲在地上随着光影描摹。大哥也特别喜欢这里，挑了这座宅子成亲。大哥虽然坚硬刚猛，内心深处却藏着温柔。积善之家，必有馀庆。他和爹爹一样，期望这座宅子给郑家带来鸿运。
如今看来，不见得。未来，他亦不知。
青衫掠过光影，他步出门外。阳光刺眼，眯了眯眼睛，玉儿指挥着老仆将最后几包细软搬上车。说出去谁会信？三驾马车装下整个青竹帮总堂。除去大嫂的金银细软，青竹帮总堂账上只余数千两银钱。
空有骨架，大厦将倾，不堪一击。
早一刻离开安南，青竹帮多一线生机，荔枝湾内三百多条船整装待发，他不能多加留恋。
李富贵带着两人一路飞跑着，跑得太快，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冲了进来，“姓阮的水师……水师朝荔枝湾开过来了！”
献玉面色严峻从车上跳下来，“来的都是些什么船？”此刻的青竹帮几乎没有抵抗能力，有船有炮，缺弹药。
“战船。”
“多少条？”
“哨船离得远，没瞧仔细，估摸有好几十条。”
“速将弹药运回岸防炮楼，备战。”龙七下令，不管多少条，都不能让阮军入荔枝湾，否则十有八九被灭帮。而岸防火炮是最有力的压制阮氏水师的武器，“去望海楼。”
海风渐起，吹得耳旁呼呼响。千里镜中，一排排小黑点缓缓朝荔枝湾驶来，龙七喃喃地道，“来得真快。”
“被卖了。”献玉很肯定，急不可待地抢下七哥手中的千里镜，在海面扫荡，很快她找到了安南的水师船队，从黄茅岛四周黑压压地驶来。
战船大小不一，多则备有十几门火炮，少则数门。
“派几队得力的兄弟去守住德顺桥，香府路，营盘口。”龙七朝李富贵焦急地低声吩咐，这三处是通往荔枝岛的陆路要塞，出了内奸是一定的，耽误之急是不能被前后包抄。
李富贵领命而去。
“他们为何不往湾里开？”献玉心下生疑，操着千里镜扫向不同方位。海面上，战船陆陆续续落帆，一条接一条地摆好阵位，不多时，几十条战船犹如大白鲨交错的尖齿，纵列在黄茅岛两侧。略略数了数，约七八十之众。其中一条舰船横列，船体尤为巨大，装饰也格外耀目，颇有指挥舰的威严。
“大战方歇，阮大将军的水师损伤亦不小。”龙七凝重的神情稍缓，“若是兵力足够，就不会是围而不打的局面。”
“想困死姑奶奶？”献玉轻蔑一笑，有这等本事她倒要见识见识。战事之要，不战则已。战则须挟全力，不动则已，动则须操胜算。“他们不进来，咱也不能干等着，先去探一探底！”
“不……”
“我自有分寸。”
献玉凑到七哥耳旁嘀咕一阵，丢下一脸难以置信的七哥扬长而去。点了一条小快船，从惊惶不定的港湾里蹿了出去。
海风中，传来帮众家小沸沸扬扬的争吵与惶恐，她抱着剑，眉头紧紧皱起。他们之中，不知有多少是败军之兵，历经两三年血淋淋的杀戮，对于敌军的恐惧，深入骨髓。痛失主将后，一遭围困便投降，那是常情。前脚接任帮主，后脚便是这等局面，七哥算是倒了血霉。
快船行得纡回谨慎，约行了七八里，黑胡子算着炮程放缓了船速。献玉架起千里镜望向安南水师船阵。敌船确是有备而来，桅杆上战旗烈烈，甲板兵将满列，两舷广布刀剑枪炮……镜头移到指挥舰，甲板上，数十兵士拥着一位衣饰华贵的女子。
不是别人，正是阮紫薇。一张脸描画得更为精致美艳，眉目间更添万种风情。又有什么用，给与爹娘岁数相当的新王充后宫，别说是个妃子，就是王后她也不干。嫁不成七哥，也不必作贱自个儿。都是一顿大酒惹下的祸端，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被这个女人缠上，是真的要命。
身边的兵士不知跟阮紫薇说了什么，她也举起千里镜。镜与镜相对，脸上怒意渐生，放下千里镜，怒火滚滚。
轰，一发炮弹落在快船前方二里开外。
安南水师舰队有了动静，旗语不断，锣鼓声声。二三十条舰船冲出船阵，朝献玉的小快船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