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铁扇帮战报时，献玉喜得纵声长笑， “事实证明，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徐长风好本事，哈哈哈……孙毅想两日后会师，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龙七单膝抵在地上，朝正在学步的小启月张开怀抱，小启月看看爹爹，松开扶着木凳的手，脚下移出去两步，小身子颤巍巍地左摇右晃中，飞跑着冲入爹爹的怀抱，似乎慢一步便会摔倒在地，“慢些慢些，还未走稳便要跑。”龙七又急又宠斥道，又嗔怪着，“小丫头性子太急，火急火撩的。”
小启月听得咯咯直笑，转身离开爹爹的怀抱，撒腿又跑，这一回都不曾试探，胆子大了好些，冲过去抱住娘亲的腿，得意地朝端坐在椅上的哥哥呜里哇啦一通炫耀。
龙七大为惊喜，起身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走路，小丫头又比哥哥早。”
“真真女儿奴。”献玉笑骂，“与你说正事呢。”
说话间，小启月又跑向迈步时门的阿晋。
“若真如此，小马哥与九叔可要吃大亏。”龙七道，“葡萄牙夷人在濠镜澳可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
“那要看尽不尽力。”阿晋抱起软软糯糯的小明月，面露忧色，“詹姆查到了，并非葡国水师，而是一帮来路不明的海匪。和兴商行此番不惜血本，花了大价钱。”
“果真？”
“船都已集结。”
“何处？”
“小屯湾。”
“速速飞鸽通传小马哥与九叔。”
流云低垂，海面是阴暗的灰蓝。张德九站在尾楼甲板上，即将入夜，拂面的风依旧燠热。二十多年前，石斧帮米铺的生意做得广，他常在新会与濠镜澳间来回，这条水道他走过好多回。在他的记忆中，月牙般的小屯湾总是蓝光粼粼，那色调会随着辰光晴明晦暗而变，从淡蓝、深蓝至藏蓝，他都见过，不过，无论是多晴朗的天，小屯湾都笼罩着一层阴暗的灰，就像港湾里醉熏熏的葡夷水手的眼睛。
小屯湾地势奇特，沙滩被满是犬牙交错的岩石占据，一直连绵到海里，一根根暴露在海上的礁石竹笋似耸立着，是船舰天然的缆绳桩。
无沙滩便无路，无路则人烟稀少，人烟稀少则利黑市，黑市所在，海匪滋生。
海匪皆是玩命之徒。
他曾是，所以最知道那是群什么人。这两年潜心造船，未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一双儿女日益长大，他甚至希望日子就那样过下去。
收到龙七的倡议与邀请时，心底的复杂滋味，无可名状。他想拒绝，可一拒绝，石斧帮在南海不会再有位置。更何况，朝廷也不会放过石斧帮。人立于潮，身随潮动，他，只能向前。潮水何时退去，他不知。他想等，却更不知能否等到。
“老张！到得挺早。”是马浪。
他也站在长鲸号尾楼子甲板上，指挥舵手缓缓驶近，“还早呢，靠过去。”
“马帮主想怎么打？”张德九收起思绪。
“收拾一堆瘪三还要想？”马浪不屑地吊起丹凤眼，徐长风那个娘娘腔能将英吉利水师干趴下，绝不能输给他。待两船相靠，他飞身跃至张德九身旁，张德九本能地后退两步，防备地盯着马浪。
“喝两口，提提劲儿。”马浪举起酒壶。
张德九一愣，随即笑着摆手，“戒了。”
“是不是爷们？”马浪怀疑地上下打量。
“你没有孩子，不懂。”张德九回应。
孩子？那是个什么存在，他连爱人都没有。可气的是，近来手底下那帮光棍叨逼此事，让他烦不胜烦。望着小屯湾里星星点点的船灯越来越暗，一肚子的躁气正没处去，又倒了几口酒，“时辰差不多了，浪爷去祭个刀，一会子别拖后腿。”
张德九冷嗖嗖地嗤之以鼻，语带挑衅，“咱俩没交过手，这一场就当是比划。”
“绝不手软。”
马浪跳回长鲸号，接下来的跳帮肉博之战，必定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想一想那场面，他已经按捺不住，“出发。”
那一夜，珊瑚屋的厅堂里灯火摇曳，无人能眠。
他们都在等。
过了拂晓，大眼四满身血污地送来战报，所过之处，脚印上还残留着血迹。
“夜袭小屯湾，虽打了葡夷一个措手不及，但红毛贼反应极快，战况很是惨烈。从半夜战至黎明，石斧蓝鲸两帮兄弟奋勇杀敌，虽尽屠葡夷、却也死伤过半。”大眼四声音沙哑，“厮杀中，张帮主失去了一条腿，老大重伤。”
“伤在何处？”松月脱口而出。
“全身是血呢，也不让看。”大眼四一脸伤心，又十分无奈地叹气，“老大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龙七面色沉重，眸底深寒，丝毫未有胜利的喜悦。
献玉见松月急得魂不守舍，有了主意，“松月，拿些上好的药材给小马哥送去。”
“我……”松月迟疑不决，他似乎不喜欢听她说话，也不喜欢看到她。
“姐姐走不开，你替我去。”献玉打消她的疑虑。
“快些，松月姑娘，小的还要回去照顾老大。”大眼四连声催促。
松月半推半就地点头，不是她非要出现，是有令在身。
“叫马脸何给九叔也送些药材去。”献玉朝芳信道，本已是独臂，如今再失一腿，九叔往后的日子，困难重重。
芳信领命而去。
“两千葡夷……战斗力如此凶猛……”龙七低低地沉吟着，全然出乎他的意料，“黄埔港水师已集结，百余条战船，一万五千多兵将，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