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岸防炮楼里，燃烧的松木火炬摇曳不定，光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将人影拉得歪斜不定。小山坡上的珊瑚屋里，芳信一面轻唱着歌儿哄启南启月入睡，一面侧耳倾听屋外动静。天涯居的烛灯下，献玉默默地擦拭着七星剑。排牙湾中，南月号、白骨号、闪电号等大小船只灯火点点，人语依稀。
今夜，千屿山无眠。
拭净的七星剑，闪着寒光，献玉手腕微微抖动，剑身发生清脆的鸣啸。又瞥了一眼架上的西洋钟，黑胡子趁夜刺探敌情，已过去一个多时辰，算起来应是接近敌军阵营，却未听见异响。
松月托着腮在眼前晃来晃去，显得心神不宁。
“没有响动，或许更好。”献玉抱着某种冀望。
话音未落，远远地传来几声闷响。
“是炮声！”松月惊叫。
又被发觉，敌军的布防究竟何等严密？献玉凝眉送剑入鞘，黑胡子黑夜行船的本领她见识过，以布包桨落水无声，在荔枝湾时，轻易便突破阮紫微的布防。
“他们到底是谁？”松月实在猜不到。
不得而知。献玉起身走向门外，最快能得到答案的地方，就是码头。松月挑起一盏风灯追了上去，沿路的屋舍酒肆，有的传出低语，有的透着烛光……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注定没有安稳的夜。
码头上亮如白昼，人影绰绰，堤岸的最前端，张晋正与几个兄弟说着什么。
火炮声再未响起。献玉择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站定，极目远眺，漆黑的洋面上一圈闪烁的灯火。似曾相识的场景，恍惚又回到三年前，被阮紫薇围堵在荔枝湾内。不同的是，这一次连敌人是谁都还不知。
夜潮一浪碾过一浪，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几条哨船拥着小飞剪缓缓驶入港湾，黑胡子站在船头撕哑地喊道，“是水师，朝廷的水师舰队。”
水师？！怎么可能是水师的舰队，这两年，水师虽频频出动，却负多胜少，几乎是被压着打。绝对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舰队，更加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战力。
抱着满腹狐疑，献玉快步朝小飞剪行去，她赶到时，黑胡子已跳上堤岸，“看清楚了，果真是水师？”
黑胡子点头，许是疲劳过度，面色发暗眼框灰黑，神情里尽是掩饰不住地担忧，“全是新造的大米艇、大福船，百八十条之众。哨船快船，黑天里密密麻麻地看不分明。布防巧妙得很，似乎开了天眼，能盯着小飞剪的方位。”
“难道是闽浙水师？”献玉猛然反应过来。
“那就棘手了。”张晋少见的面色凝重。
那就对了。竟忽略了闽浙水师。被七哥突袭之后，一直未闻动静。三年时间，重建一支水师舰队绰绰有余，只是如何与葡国水师搭上线？组成联军？
这个疑问，困绕着她后半宿。直到清晨，松月捉着信鸽喜形于色地跑进房里，“栖彩楼的消息！”
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拔下小竹筒，倒出信笺，“新任总督桂律，调集闽浙水师与葡萄牙水师组成联军，秘密南下。”
能让栖彩楼的消息都滞后，能悄无声息地与萄夷水师组成盟军，这位原闽浙总督果然颇有才干。比照当年催毁东海帮的路数，桂律定然打着出其不意一举歼灭他们的算盘。
围而不攻，诛心之术。
有葡夷相助，水师战力几与青竹帮持平，若是主动出击，胜算难测。击退英夷水师，打怕了两广水师，窃以为能喘口气。谁料是正入万山圈子中，一山放过一山拦。
松月伏在案前写好两张信笺，笔悬半空，“还要传信铁扇帮？”
大敌当前，私人纠葛何足挂齿，“传。”
连着两日，她派出小船队到水师阵前挑衅，水师除去开炮威摄，皆是按兵不动。被围了不过四五日，帮中流言四起，有说不知洋面上还有多少水师埋伏，怕得要死。有说管他娘的什么水师，打！……
虽说帮中的粮草足够支撑半载，但人心难定，若是被围个十天半个月，难以设想是何局面。可若是开打，青竹帮必定大伤元气，或许一撅不振甚至消亡。那是她无法承受的，她吩咐松月将众头目请到天涯居商议。
“和他们拼了！龟缩着日夜防范水师突袭，不带劲！”大天昆最为激动，早就按捺不住。
拼命不拦着，但不能送命。大天昆急躁冲动，她得压一压，“那你说说，怎么打才能少死些兄弟？”
大天昆被问住了，嗫蠕地道，“打仗嘛，就是死人……”在她冷厉的目光下，声音渐渐没了。
“消息才传出去两日，或许再等等马张二位帮主。”有外援胜算更大，郑国华认定小马哥和九叔定来相助，至于徐长风，他只字不提。
“要来今日就来了，大难来时谁管劳什子的结盟……”大天昆又嘟囔。
信鸽若无差池，昨日他们便收到消息。她也在推测，究竟是何缘故，莫说前来支援，竟连回信都无。
“再等，会损了兄弟们的士气。”张晋道，“如昆兄所言，打仗就是死人。我等为活路会拼命，水师是否会为俸禄拼命？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对，对，晋总管说的对。”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大天昆连声赞同。
“倘若要打，就往死里打。连人带船尽灭，此战之后，水师再无还手之力。”献玉道，既然要死，那就来个换取十年平静的死法。霞关一战，七哥意在毁船，无意多取水师官兵性命，以至于闽浙水师三年即东山再起，“华叔以为如何？”
素来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何苦冀望他人？郑国华沉默着点了点头。
大天昆顿然摩拳擦掌，恨不能此刻冲杀出去。
“阿晋愿为先锋，对阵葡夷。”张晋率先请命，“七嫂坐镇中路，视战情调兵遣将。”
“打头阵你哪有我在行？！”大天昆瞪着张晋，急吼吼地争抢，“让我去！”
确实有夺人所好之嫌。与敌对阵，先锋之位也是她心头好。她是去不成的，此次打头阵非比寻找，必然斗智斗勇，阿晋最适合不过，她瞥了大天昆一眼，下令，“华叔盯住岸炮，其余人等随我出洋，破晓开战，先灭葡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