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张晋喜笑颜开地找过来时,她正在瓷坊专心致志地看匠人描胚,连忙示意他先不要说下去。
她以为,要看懂账本,必得了解实务。这一批匠人,最善在素胚子上作画,尤其是西洋画,奶奶胖胖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圆圆润润衣饰暴露的母亲、各式奇异又繁复的纹样。眼前这一个,手艺极其精湛,运刀如笔,人物景象,出神入化,转眼间粉妆玉琢的洋娃娃跃然瓷胚之上。
一旁的松月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张着,下巴险些掉入锁骨。
待匠师最后一刀落下,她转向张晋,朝瓷坊外走去,“说吧。”
“蓝虾蟆又赢了。”张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献玉略点了点头,胜得毫无悬念。
那个福总督也不知怎么想的,兵力一小股一小股地放出来,竟要与他们打游击。简直无法想象他长了个什么脑子,一个多月,这是第四回交手,用兄弟们的话说,打得水师哭爹喊娘。
“蓝虾蟆他们也忒欺负人,杀到了虎门外,几乎压在珠江口,唬得水师都不敢出来。”
“一窝子怂蛋。”她不屑地道。
“见水师不出来,蓝虾蟆又使坏,撤得离虎门远些。待水师探出头来再上去打,谁料水师也学乖了,勉强将船开出虎门,躲在岸炮炮程之内,望见蓝虾蟆船队的影子立时调头,完全未有接触火力。”
“老鹰捉小鸡的把戏,陪他们玩一次就够了。留下哨船,其余撤回来。”
“是。”
“让兄弟们看紧点,但凡过往船只,一条都不要放过,提防水师渗透。”屋外,阳光又干又烈,刺人眼目,她方眯了眯眼睛,光线被人挡住。
张晋走到向阳那面,抬起手臂替她遮阳,笑道,“早已交待过,凡是官船,一律扣下。”
“放下。”她几时成了连日头都不能晒的柔弱女子,快步而行,“不要跟来。”
刚从坊内出来的松月探究地望了张晋一眼,追上姐姐的脚步。
张晋顿住身形,目送她走远。返身入瓷坊的刹那,瞥见一条悬着铁扇帮旗帜的大船往排牙湾驶来。
徐长风身着一袭黑衣,远瞧着肃穆严谨,近瞧了却是意气风发,带着阿烈及几个随侍,飘然而至天涯居。
“你瘦了。” 甫一照面,徐长风格外心疼。
献玉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徐帮主说正事。”七哥素来对他没好感,左右堤防着,若是七哥在,他会怎么应对?
能有什么正事?看他野猫盯小鸟似地盯着姐姐,就知道没安好心。松月捧着茶盏,重重地摔在徐长风跟前,以示不满和警告。
徐长风不以为然地落坐,似怒似嗔地连番问道,“七爷过世,为何瞒着长风?可是信不过我铁扇帮?”
“何来隐瞒?仓促之间料理后事,通传晚了也是有的。”献玉举重若轻地否认,形势所迫,七哥过世的消息她压了一段时日,直到彩娘走后才通传三帮。见徐长风直愣愣地盯着她,颇为不自地地话锋一转,“若是信不过,如何将阻击英夷之计倾囊相授?”
“想来也不是。”徐长风微微笑道,“只是,七爷乃天涯盟盟主,他的后事自是天涯盟的后事,早些通传,长风也好出一份力。”
假腥腥,松月皱皱鼻子,冷哼一声。
“在你眼里,青竹帮连七哥后事都搞不定?”献玉面色愠怒,语气不善,“还是说,你想插手青竹帮内务?”
“非也,并非此意。”徐长风连声否认,勉强笑道,“此番来,一是祭奠七爷,二是商量盟主之……”
“盟主之位,抽签而定。第一年由青竹帮帮主轮值,七哥不在本帮主还在,还用得着商量?”献玉凌厉地打断了他。
咄咄逼人。
本打算借拥戴之举得她欢心,却不听他说完,莫名碰了一鼻子灰,徐长风甚觉无趣,低头啜了一口茶,讪讪地道,“玉姑娘聪颖过人、英勇盖世,甚好。”
“七哥虚长你一岁,徐帮主称呼一声七嫂也使得。”献玉不动声色地纠正他。
徐长风再次埋首饮茶,七嫂这个称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说出口。
“似乎是强人所难,那就叫献帮主,直呼大名亦可。”
“长风听献帮主之言。”有台阶就下,只要她愿意给。一时吃瘪要什么紧,即是在联盟里,日子长着呢,“盟主既要主持联盟、又要打理帮务,还要养育儿女,诸多操劳。长风略备了些食材,还请盟主保重身体。”
阿烈上前呈上一只锦盒,打开来,盒内躺着一支上好人参。
又来这一套,七哥若见了,定然大大的不高兴。以她的脾气,掀桌拒绝就是。但她此刻不能,她是青竹帮帮主,天涯盟盟主,不能随意与他撕破脸,她深吸一口气,揣摩着七哥的口吻,缓缓地道,“前几日芳信还给做了参汤,本帮主一时忘了忌口,结果呢两天没下得了床,小姐身子丫鬟命,着实消受不起。”
阿烈偷瞄了一眼老大,退了回去。
一旁的松月眉眼弯弯,唇角扬起,脸上尽是掩饰不住地笑意。
百花岛下狱,自是与这丫头结下梁子。徐长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但他依然想投其所好,挽回些人心,“长风新得两块宋坑端砚,其中一块细细巧巧,想来松月姑娘用着合适。”
“有些话,本姑娘在落沙岛时说得很清楚,到了千屿山还要再说一遍?”松月丝毫未给他留情面。
徐长风顿时脸都绿了。
“此一时彼一时,不得无礼。”献玉轻斥松月,起身,朝徐长风道,“走吧,祭奠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