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上元佳节那日，徐长风又来了。
他为何会择今日，张晋心知肚明，冲着七嫂生辰而来。不过，只怕又要让他失望。
前几日栖彩楼传来消息，消停两月的水师开始动作频频，命令各地汛营必出洋，以壮声势。这消息让他险些笑出声，出此昏招者必是狗头军师，地方汛地兵丁负有防汛职任，平日在汛地轮番侦逻稽查鸡毛狗碎之事、无暇操练，比正儿八经巡洋的兵丁战力更差，可谓是不堪一击。
对付此类虾兵蟹将，何至于七嫂亲征。想必她亦估到八九分，才会坚持亲自出洋。
他依旧恭迎至天涯居前，远远地就听到徐长风戏虐地笑道，“晋总管，别跟本帮主说她不在。”
“七嫂昨日一大早便出海了。”张晋维持着不失礼数的笑意。
“可今日是她生辰。”徐长风愕然。
“水师命各地方营汛出洋缉盗的消息，前日已飞鸽传书至各帮，徐帮主未收到？”张晋字斟句酌地道。
“就那些废才用得着她出动？”
“可不是。”张晋点头认同，话锋一转，“可七嫂说，此番水师四处开花，营汛兵丁不足虑，就怕借机包藏祸心，如此，她必得亲去一探究竟。”
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绿、最后由绿而白，“这么说，本帮主也得盯着茂名阳江地界的营汛兵丁才是。”
甩袖离去，不知是失望还是愠怒，抑或兼而有之，全然没了来时的风流潇洒之态。
两日后，献玉回到千屿山，听完张晋的禀报，心底略略发沉，“你看明白了，他果真是怒了？”
“十有八九。”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食指轻按着、揉着。
徐长风的城府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她深有体会。听闻，自他夺回帮主之位，大力清洗了帮中要员，除了叶茂，听命徐新美的头目杀了个干净，至于徐新美，他专门造了一座尼姑庵将其软禁。
这样一个人，可以不成为朋友，也最好不要成为敌人。那必将是噩梦，她在想，坦诚布公地与他谈谈，或许能平息他的某些念头。倒不是说阿晋做得不好，恰恰相反，他应对之出色超出她的想象。
此话她并未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等待。她这一趟出洋，除了将珠江口几座官军炮台夷为平地，也清楚一事。水师调遣的并非汛营兵丁，而是防守望省会都邑城门仓库监狱的差役。如此便能说得过去，数百年来，汛地兵丁素不能擅离汛地。
十天后，等来了蓝鲸帮的消息，香山一带的水师营汛被压着打了一回，再未出洋。半个月后，石斧帮消息，新会水师营汛地突发大火，兵丁忙着救火重建，无暇他顾。
铁扇帮的消息，来得最迟，一个月后。信中道，阳江、茂名、高州、雷州、琼州的水师营汛被悉数收拾。
依徐长风先前的作派，必然借机上千屿山，但他没有。
反常。
又或者，她弄错了。不禁苦笑，真心希望是她弄错，总好过费心思猜测徐长风暗地里在整什么夭蛾子。连原本各帮兄弟重挫水师，让她心情大好，如今全被搅没了。
丧气又无从摆脱的情绪，持续了好几日，直到展开栖彩楼传来的信，短短几行字，她读了数遍，“孙毅正月初五病死途中，和兴容老爷悲痛而死。”
哈哈哈，她纵声狂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富良江的兄弟们、八字须，对不起，她没用，没能亲手杀了他。到了阴曹地府，就是你们的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千万不要放过他。
笑中带泪，朦胧间东窗外木棉不知何时开出了第一朵，热烈似火，殷红如血。
芳信闻声而来，不及开口，姐姐将信展示在前。许久未人前落泪的她，立刻单手掩面。
“正月初五，客死异乡。应时应景。”献玉笑得扬眉吐气，或许，世间还有那么一点儿公道，惩罚恶者，步出门外，向着七哥的方向，轻声道，“七哥，你看见了吧。”
伴随这微光，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福总督被撤职，两广总督之位已是烫手山竽。”彩娘的。
“濠境澳医馆顺利开业。”詹姆的。
“詹姆终于同意当我们的师傅。”安仔和小飞熊的。
“五座新建岸防炮楼试炮成功。”华叔的。
“吕宋夷商又来一批新火炮，用广彩瓷以物易物。”张晋的。
“娘，抱抱。娘，亲亲。”小嘴巴越发利索的启南启月。
最重要的是，除去飞鸽传说，通报公事，徐长风再未前来纠缠。
自七哥走后，这是她最为宽慰，最为快乐的一段时日。她在想，许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许是七哥庇佑，青竹帮总算在千屿山扎下根基，也总算能让她稍稍松一口气。
这日，日头毒辣，一条小飞剪飞驰而来。
踏进天涯居时，詹姆满头大汗，脸上挂着从未见过的失望和气极败坏，劈面质问，“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抢掠所有夷国商船？就像曾经的英吉利海盗！”
“抢掠？”她十分反感这个词，“何时？何地？何人？”
“哈里斯前两日到濠镜澳亲口跟我说的，他在雷州湾被绑架，关在岛上整整四个月，花了三千两银子才赎回来。”詹姆激动得脸庞发红。
“谁是哈里斯？”
“我的朋友，也是花旗国人。”
“他卖鸦片？”
“不，他环游世界，写文章的。”
“确定是在雷州湾？”
“这条水路他雇的老船长走过两回，不会弄错。”
“为何一口咬定是我？”
“他们说老大姓献，不是你还有谁？还有英吉利商人、葡萄牙官员、花旗水手被关在岛上，等着拿银子去赎。”
“离开雷州湾已三年多，不是我干的。”献玉断然否认，如今能在雷州湾称王的只有一人，“我告诉你是谁，徐长风。”
半年多不现身，竟窝在老巢劫船绑票，还打她的旗号，果然他奶奶的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