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积雪很厚,走起来非常吃力,有的地方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老者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辰出发,是因为正趁着山贼们熟睡之时,悄无声息地送萧晴和穆昱曦出去,雪天是最容易追踪逃亡者踪迹的,他们只要寻着山路的脚印向前搜索,身骑快马的话不出半日便可发现出逃这的身影,所以老者一点也不含糊,他时刻都保持着警惕,不时地朝松林的方向瞄上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宛若猫头鹰一般,在夜色之中散发着冰冷的光彩。
“这位老爹,你要带我们两个去哪里啊……”萧晴快走两步,与老者并肩前行,她一脸疑惑地问道。
老者似乎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喉间像是在咕哝着什么,没有说出清晰的话语,萧晴见状,又很执着地问了一遍,这次老者很不耐烦地回答道:“哪来那么多的问题,只要能逃出贼窝就行了……”
穆昱曦从他们身后不快不慢地走着,他打了个哈欠说:“你不会是要把我们两个卖给其他的山贼吧?”
老者听后,有些恼火地回过头,他狠狠地瞪了穆昱曦一眼,“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穆昱曦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辜地表情,“俗话说,无利不起早,今天咱们这个行程,还真真的是起了个大早呢,还有,你既然不带我们两个回到鞞川城,那这里也没有地方可去了,除非你要南下……”
穆昱曦的这句话似乎刺痛了老者内心的秘密似的,他停下脚步,气鼓鼓地攥着穆昱曦的衣襟道:“你给我听好了,我把你们二人从贼窝救出来,确实是藏有一点私心的,但是这对我以后在村里面声望会有很大的影响,你们两个要是不想回去继续蹲那间柴房的话,就给我安安静静地赶路,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们两个重新送到贼窝里去……”
穆昱曦听后,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神情,他咧嘴笑了笑说:“哎哟……这位老爹,这大清早的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我闭嘴不就得了……喏,您继续赶路,我在后面乖乖地跟着就是了……”穆昱曦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容,惹得老者身旁的男子都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老者冷哼一声,松开穆昱曦继续赶路,可没走几步,穆昱曦的声音又从后面传了过来,“老爹,您怎么称呼啊……”这个问题问得无可厚非,但凡是一个人都会有一个名字,老者即使冷漠无情,一脸严肃,但名字总该要说的吧,穆昱曦是这样想的。
老者向前走了几步,才沙哑着说:“赵昭……”
“什么……照照?”穆昱曦强忍着笑意,重复了这个名字。
那名中年男子笑着说:“不是照照,是赵昭……”他一字一顿地说。
“哦……”穆昱曦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个名字特别好玩儿,像是照照镜子,照照脸蛋什么的。
接下来四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前最后的一抹黑暗也被朝阳初升给驱赶的无影无踪,东方的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了一片红晕,在眨眼间,那种喷薄而出的红光把一团团云朵浸染成了姹紫嫣红的颜色,放眼望去,苒苒红日就像是绝望当中的明灯,照亮了旅人回家的路,扫除了所有人内心的阴霾,萧晴抬起头来,那张疲惫的脸颊上也被镀上了一层金晕,像是撒上了一层金光粉一般,显得妖娆万分,妩媚动人。
他们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走出这片茂密的松林区域,前方地势变得开阔起来,有纵横交错三条大路,不知是通往什么地方的,路面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车辙印,几只老鸹落在路边干枯的白桦树上,“嘎嘎嘎”地叫个不停,向远处看去,林林总总地出现了几幢破旧的房屋,土墙上面还蹲着一只大公鸡,正挺起胸脯,摆出一副骄傲不羁的姿态,高声打鸣,呼唤着沉睡中的乡民,一天之计已经来临。
萧晴记得,他们在去往行宫路上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这几幢民房,看来赵昭是把她和穆昱曦带到其他村落来了,不过看着四通八达的道路,相信这里距离鞞川城也不太遥远,如果趁着老者和那名中年男子不注意,她和穆昱曦撒腿就跑的话,没准儿还能兜兜转转地回到鞞川,但萧晴转念一想,如今她可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是吕夫人和穆昱阳的同谋,这样回到鞞川城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她现在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鞞川。
可是穆昱曦却恰恰相反,他想回到穆府,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那里有对他宠爱有加的嫣夫人,有烧得外酥里嫩,香喷喷的鸽子肉,与其在这片山林当中,跟着一名坡脚老者兜圈子,还不如趁此机会溜回府中,只要一到了鞞川,他就安全了。
萧晴显然看出了穆昱曦的想法,便趁着老者和中年男子去方便的时候,她凑到穆昱曦的面前轻声问道:“二少爷……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回到鞞川?”
穆昱曦撇了撇嘴,想都没想就回道:“当然了,这里气候恶劣,食不果腹,如果能早点回到府中的话,那我也就不用在这里遭罪了……”话末,他又观察了一下萧晴的表情,见她的情绪有些低落,露出一副沮丧且又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萧丫头,你要是这样回到鞞川城的话,那可是大罪过呢,爹爹肯定不会轻易饶了你的……”然后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有我帮你说好话,相信他会原谅你的,我就说是吕苒胁迫你这样做的,怎么样,跟我一起回鞞川吧……”
萧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犬吠声。
穆家祠堂方向现在已经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尽是一群丢盔卸甲的士兵,他们或是互相搀扶,或者倚靠在廊柱上面,有的士兵满脸污黑,全身上下还有不同程度的刀伤,秦提督的到来并没给他们带来多少慰藉,只是那怨声载道,嘈杂不堪的呻吟声有增无减。
“清点人数,还有多少活着的人?”秦提督从马背翻身而下,看着一名副将说道。
这名副将是一直跟随在秦提督身旁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面颊白皙,虽然经过了一夜的鏖战,但由于他的精力旺盛,面容依然泛着红润的光泽,他是鞞川城的本地人,自幼参军,在秦提督的麾下大展身手,可是大周朝的西部疆域从开国以来一直就很平静,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小部族常来进犯,但都成不了气候,所以这名年轻人即使满腹理想,但在秦提督这边服役的话,并没有多少仗可以打。他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古多多,常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以为他是一个女孩子呢。
古多多走到秦提督的身旁,一脸严肃地说:“秦将军,咱们部下的人马只剩不到一百人了,喏……”他回过头指了指围在祠堂周围的士兵道,“就是这些人,他们大多数都是伤员,已经不能继续战斗了……”
秦提督朝古多多身后扫视一眼,随后皱紧眉头说道:“去找几辆马车,把这些伤员都送到鞞川城休养,其他还能继续战斗的,都步行随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秦提督已经恨透了这座行宫,遥望看去,这座恢弘雄伟的建筑物,就像是伫立在半山腰上的巨型棺材一般,既没体现出穆沨那高高在上的气质,也没展现出他的美学精神,要不是穆沨非要来这边狩猎,他的部下也不会遭受如此大的创伤。
古多多眨了眨眼睛,他看到距离秦提督不远处有三名士兵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碎,兵服成了一条条随风飘舞的破布,面颊上尽是已经干燥的血渍,看不出来人的长相,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得异常缓慢而又无力,古多多见状,“咦”了一声,然后对秦提督说:“秦将军,那里还有三名幸存者……”
秦提督回过头去,见三名士兵已经走了过来,从那满是血污的面颊上,根本看不清来者的长相和年纪,其中有一名身材单薄,年纪不大的士兵倒是面容干净,秦提督盯着这名士兵看了片刻,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是他一夜都没好好休息的缘故,于是伸手拦住他们说:“你们是穆沨将军麾下的士兵吗?”
三名士兵相互对视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这三人正是从行宫大殿那边逃出来的顾筱宸、麟谨和明尘,他们穿上了府兵的衣服,从长廊的窗户跳了出来,然后确定秦提督的兵马都在祠堂这边集合之后,才一点点靠拢过来。
“有没有受伤……”古多多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三名士兵。
顾筱宸叹口气说:“我们就是感觉太累了……”话末,他又看着秦提督问道,“秦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鞞川城?”
秦提督摆了摆手,露出一脸疲惫的神情道:“清点完人数之后,就立刻出发……”他一直盯着顾筱宸的脸颊看,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片刻后,秦提督又满是诧异地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顾筱宸听后,心里一悸,他当然见过自己,就在昨夜的篝火晚会当中,顾筱宸还记得自己给秦提督亲手倒了一杯酒,想到这里,顾筱宸就开始怨恨起那个该死的穆沨来,要不是他点名让顾筱宸贴身服侍的话,那秦提督和闫太傅他们也不会贸然地见到自己,更不会记住他的长相,但昨夜大家都饮了不少酒,加之秦提督又连夜从行宫这边回到鞞川城,跑了一个来回,长途跋涉,精力涣散,应该不会把自己记得太清楚吧,顾筱宸心存侥幸地想着。
“秦将军,您阅人无数,当然是见过我了,我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士卒而已,这辈子都会效忠秦将军的……”顾筱宸一脸笑容地说,这句马匹拍的可谓是稳稳当当,让秦提督都没法回应他了。
古多多见这三名士兵都很狼狈,便指了指祠堂的正门说:“你们到那里去洗洗脸吧,一会儿清点完人数我们就出发……”
麟谨和明尘都知道,如果现在就把自己的燧人族面孔露出来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是逃不出这里的,他们没想与秦提督一起回到西部疆域去,只想掩人耳目不让穆沨和其他穆家府兵发现,所以当听到古多多说要洗把脸的时候,麟谨摇了摇手说:“不必了,我和这位兄弟的脸上都是伤口,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下,我怕感染发炎,等到了鞞川城之后,再找郎中用碘酒冲洗吧……”
古多多听后,也没有反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去统计人数去了。
秦提督则翻身上马,他还有些事情要跟穆沨交代,便夹了夹马肚子,朝着行宫那边奔驰而去。
顾筱宸扶着麟谨和明尘走进穆家祠堂,昨晚就在这里,麟谨率领五百名燧人族勇士,偷偷杀进了行宫当中,那时候这群热血的汉子们,本以为事情会很顺利,却不曾想被穆沨那个狗贼提前发现了,摆了他们一道,要不是麟管家说出行宫暗道的秘密,恐怕连吕夫人和大公子穆昱阳都很难逃脱了。
他与明尘的身上也有很多伤口,只是强忍着疼痛才表现的异常淡定,顾筱宸没有受伤,但由于昨夜的激烈拼杀,让这个还没有成年的男孩子耗光了所有的体力,他筋疲力尽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正午的阳光从云层裸露出来,泼洒下一阵温暖的光束,他长这么大总共经历了两次生死存亡的抉择,但就是这两次惊心动魄的历练,让顾筱宸从失去父母,到昨夜与姐姐顾筱涵的离别,从一个乳臭未干,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到沦落为一名普通的士卒,逼迫他快速成长起来,面对这个变化不测,险峻横生的复杂局势,他必须要丢掉以前所固守的思想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