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苒背着双手站在窗前,看着凌春园内萧条的景色,脸颊竟如冰面一般冷酷无痕,朝阳浸染天边,把半空中的薄云穿透成了一抹多姿多彩的画卷,几缕微风拂过,撩动着院内枣树的枝丫。
“夫人,下一步该做什么?”一个声音在吕苒的身后响起,说话的人一脸严肃,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他身材高挑瘦削,清癯的面颊宛若雕塑一般,声音里夹杂着淡薄和沙哑的语气,此人正是穆府的麟管家。
自从吕苒被穆沨掳到鞞川城之后,麟管家就已经潜伏在这里了,他本是燧人族的一名参谋官,足智多谋,且对燧人族的萨纳尔王忠心耿耿,奈何国力衰弱,燧人族不敌大周朝的千军万马,逼退到漠北荒原之后,又遭遇了吕苒被抢,萨纳尔王一度病倒在卧榻之上,惶惶而不可终日。
麟管家原名叫麟若生,他主动请缨,化身为汉人的模样,凭借对大周朝文化和经济的详细了解,他兜兜转转地来到了穆府,只为接近吕苒,再找到合适的机会把她营救出去,可是穆沨天性阴险,做事缜密不留痕迹,就算是成功地潜入到了穆家,可想把吕苒带回燧人族,可是比登天还难。
他见证了吕苒在穆家的生活状态,以及嫣夫人对待吕苒的冷漠态度和不公平的待遇,区区一个汉族女子,竟然敢对燧人族的公主有傲慢无礼之为,要是放在平时,嫣夫人可能早都死掉千百次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借助大周朝风雨飘摇的时机,麟管家终于有所行动了。
他先是联系到了燧人族的陈督管,也就是频繁出入铜门关运送美酒佳酿的陈老汉,策动一场刺杀阴谋,正巧穆沨从天都城赶回鞞川,这真是天意之为,只要能除掉危害一方的穆沨,那大周朝估计就找不到第二人可以镇守铜门关了,最主要的是,如果刺杀成功的话,那么吕苒也因此会从穆家彻底解脱,回到燧人族的怀抱之中。
吕苒轻叹一口气,转过身瞥了麟管家一眼,淡淡地说:“鞞川城的族人都还好吧?”
“吕夫人请放心,他们能照顾好自己,最主要的是不要暴露身份。”麟管家眯缝着眼睛,看着窗外雾气昭昭的萧条景色,冷笑一声道,“穆沨的世代已经过去了,正巧这次穆家要举行一次城东狩猎活动,他特地邀请你也去参加,我已经通知族人潜伏在猎场周围,待时机成熟之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我们就会冲进行宫,砍下那个奸贼的狗头。”
吕苒听后,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麟管家说:“昱阳也要随同参加吗?”
麟管家点了点头,吁了口气道:“如此盛大的狩猎活动,不亚于皇上的行宫秋猎,不仅昱阳和昱曦都会随同参加,穆沨也邀请了秦提督和闫太傅,两家府上的公子和家眷们也都会参加的,哼,这些剥削统治者还真有闲情雅致呢。”
麟管家所说的秦提督和闫太傅便是上次来到穆家,给穆昱阳和穆昱曦接风洗尘的秦仂和闫彬的父亲,二位朝中大臣是跟穆沨一起回到鞞川城的,这次穆沨镇守铜门关功不可没,皇上心情大好,加之身边还有穆贵妃煽风点火,所以皇上特批了几位重臣回家探望,这也给穆沨从铜门关调兵提供了便利。
上次穆沨与穆贵妃在宫内偷偷会面,密谈了想从铜门关调兵的计划,皇上昏庸无道,把大权全部交给了穆沨,这是一个谋权篡位的好机会,铜门关驻守着三十万重兵,穆沨只要从中抽调出十万兵力,然后囤积在鞞川城中,为自己所用,当然,做这些事情要经过层层部门的流程审批和皇上的同意才行,但穆沨早都想好了应对办法。
他称燧人族现在已经有很多逆贼偷偷潜入到了鞞川城内,当地驻守的兵力根本无法应对,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全考虑,他必须要调兵前往鞞川城,镇压燧人逆贼,一方面可以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试想一下,十万精兵浩浩荡荡地涌进城内,百姓肯定会夹道欢迎,彰显了大周朝威武的雄姿和强硬的实力,另一方面也对打击燧人族的逆贼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这个借口可谓是无懈可击,那皇上听后定然会点头答应,估计都不会稍有迟疑,只要穆贵妃在他的怀中稍稍撒一个娇,或者说上三两句甜言蜜语的话,此事便可办成。
“这次穆沨出府,带了多少侍卫?”吕苒皱了皱眉,低声问道。
麟管家思忖片刻,像是陷入到了深沉的思考当中,他抬起头道:“穆家的府兵和贴身侍卫就有三千多人,加上闫太傅和秦提督那边的人马,应该可以达到五千人之多。”
这个数字让吕苒感到很吃惊,仅仅是去城东狩猎,就带了五千多兵马,看来穆沨对自己的安全问题从来都未疏忽过。
她低下头沉吟良久,又问麟管家说:“咱们潜伏在城东猎场的族人有多少?”
“大概有一千多人……”麟管家喃喃地说着,话末的时候,他又强调一遍说,“不过这些人马都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士兵都是骁勇善战,忠心于萨纳尔王的英雄好汉,现如今大周朝的士兵们个个都是纸醉金迷的状态,长久的和平带给他们一种无比安逸的心理,这就失去了应有的优势,我们的族人对大周朝可谓是恨之入骨,如果真的在城东猎场短兵相接的话,虽然仅仅只有一千多人,但取掉穆沨那狗贼的人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虽然这个计划布施的非常缜密,但到头来还是孤注一掷的想法,一千人马怎么可能去跟比自己高于五倍的士兵对抗呢?纵观中外历史,虽然有以少胜多的军事例子,但依然不是很多,只要对方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那谁都不会把这区区的一千多人放在眼里的。
吕苒针对这件事有些担忧,但成败在此一举,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穆家上下除了吕苒和麟管家之外,知道此事的人也就剩下穆昱阳和萧晴姐弟二人了。
吕苒走到桌案前,端起茶壶,分别斟满了两杯热茶,然后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那双充满睿智的目光中,似乎闪现出一抹朦胧的光彩,她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要是不匆匆忙忙地进城采买胭脂水粉的话,那也不会碰巧遇见穆沨,更不会被酒醉的他强行拉到营帐之中,做出那种惨不忍睹和令人发指的事情来,她露出一副悔恨的神情,手中精致的茶杯也出现了微微的抖动。
细数这些年的遭遇,穆府的生活就像一个永不见天日的黑暗牢笼,周围都被一团团黑色的雾气所笼罩,所有对她的态度和冷傲的嘲讽,成了吕苒心中再也无法祛除的痼病,一张张伪善的面孔在她的眼前呈现,嫣夫人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和不屑一顾的傲慢,穆沨那装傻充愣的神情与不理睬的冷淡之色,已经深深地印到了吕苒的骨子里去。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到园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二人瞬间警惕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见萧晴和顾筱宸真绕过一棵风烛残年的枣树,朝房舍这边走来。
“他们姐弟二人怎么来了?”麟管家皱紧眉头,显然没有意识到萧晴会知道这件事。
吕苒笑了笑说:“不要担心,这个丫头和小厮已经知道咱们的计划了。”
麟管家听后,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盯着吕苒看了片刻,才颤颤巍巍地问道:“吕夫人,您这么做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这件事关系到您的性命和燧人族的荣誉,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如此重大的事情怎么能跟两个汉人去说呢?”
吕苒摆了摆手,脸颊上依然挂着一丝恬淡之情,她淡淡地说:“麟管家不要担心,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们姐弟二人的真实身份,所以不能妄下结论。”
麟管家长叹一口气,悻悻地看着吕苒,那张清癯的面容上也挂着一抹愠怒,一向沉稳冷静著称的吕夫人,为什么会在关键时期把刺杀穆沨这样的事情跟两个下人去说呢?这已经不是草率的问题了,甚至有些愚蠢和可笑。
麟管家正想着,门板已经被扣响了,吕苒轻轻说了一声请进,片刻后,萧晴和顾筱宸便缓缓走进屋内。
萧晴看到麟管家正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和顾筱宸,便把目光转移到了吕苒的身上。
“我再重新介绍一下吧,这位女孩是睿国公顾青的四女儿,真名叫顾筱涵。”吕苒笑了笑,她又指着站在萧晴身旁的顾筱宸说,“这位我就不用介绍了,相信麟管家已经知道了吧,他就是顾家的大公子顾筱宸,顾青被掩埋在皇家猎场之后,他们姐弟二人便从那里逃了出来,筚路蓝缕,兜兜转转地来到了穆家,其中经历很多让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背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穆沨和顾青在朝中的较量和对弈,可能全天下的人都人尽皆知了,不足为奇,但害死他们姐弟二人的罪魁祸首依然是穆沨无疑,他采用了非常阴险的手段,制造了一场天灾人祸,并把所有的罪名都嫁祸到了顾青的身上,以至于顾家和连带的大臣们皆被满门抄斩,所以他们姐弟二人与穆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
麟管家听后,先是愣怔了片刻,又仔细打量了萧晴和顾筱宸的模样,才一拍脑门,惊声说道:“哎呀……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他们姐弟二人的通缉令现在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张贴着哩。”
“没错,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有坚定的信念和杀死穆沨的理由,所以我才把刺杀穆沨的事情跟他们姐弟二人全盘托出,麟管家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吧?”吕苒瞥了麟管家一眼,淡淡地问道。
麟管家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园内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