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柳绿,入目皆是美好。
可尽管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心口的疼痛却未减少过半分。
钟离辞站在巨大的雾青树下,仰头望着树上那一串串垂下的白色花朵,好似入定了一般。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宿鹿和浣枝两人,钟离辞在这看了多久,他们就在这站了多久,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也依然记得五日前的那个夜晚,钟离辞浑身是血抱着瑶光落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种无力的绝望,就连他们也感受到了。
三日,他们不眠不休地赶路,跟随钟离辞来到这处荒无人烟的山谷,钟离辞将瑶光葬在了那颗雾青树下,此后每日便会来这看上一两个时辰。
宿鹿和浣枝两人除了安静的陪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很快,夜幕降临了,钟离辞缓缓低头看向树干上刻着的六个字:吾姐瑶光之墓。
他伸手轻轻抚上那几个字,手指随着字体的沟壑游走。
瑶光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以姐姐的身份自居,后来,他们一同游玩时,她也时常向别人解释说,这是我弟弟阿辞。
而他始终嗤之以鼻,甚至还会发火,瑶光也会不高兴地离去,可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屁颠屁颠地跑来找他,他受伤的时候,她会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一边帮他处理伤口,而末尾也总会加上一句“没有你姐姐我的照顾你,你早就死了十回八回了”。
钟离辞扯了扯嘴角,喃喃道:“你明明就比我小,还老是喜欢占我便宜,这下好了吧,再也……”零散的话语再也聚不到一起,他侧脸微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说道:“明日我再来看你。”语罢,他转身离开。
宿鹿和浣枝见他走过来,连忙让开路,钟离辞多余的目光也未放到他们身上,径直穿过山野朝着远处山脚下亮着火光的屋子走去。
宿鹿和浣枝对视一眼,跟着他往回走,山脚下的屋子还是他们这两日修缮出来的,刚来的时候,那几间屋子岂是用破旧可形容,简直是破败不堪,站在屋里抬头可观夜空,躺下草可为被。
钟离辞走回自己的屋子伸手关上门便躺到了石床上,他双手垫在脑后,通过屋顶破洞看着夜空。
至于钟离辞的这间屋子,完全不是宿鹿不帮忙,而是钟离辞主动拒绝了他的“好意”。
看到他还是这副样子,浣枝皱着眉担心道:“他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宿鹿也是面带愁容,他也试过去劝劝他,可还未出口便被他的气息逼了出去,他只能将钟离辞现在的情况传讯告知了坊主,而坊主那边却也只让他继续守着。
“对了,那边有条小溪,明日你去摸鱼,我做点汤。”浣枝忽地想起,伸手指向西南方。
宿鹿顿时无语,错愕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汤?”
浣枝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不耐道:“你怎么这么笨,钟离哥这两日瘦了许多,再这样下去他若是死了,你的任务……”
宿鹿忙打断她的话,低声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现在——”说着伸手指了指耳朵,又用唇语说道:“他现在听力比耗子还灵,你小点声。”
浣枝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又瞎扯了一通才各自回了屋子。
听着外面的交谈声,钟离辞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他知道他们担心他,可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苟活至今的楚风,杀了瑶光的越尘,他该去报仇的,可无辜死去的玄阳君,这一切的一切,错得到底是谁?
清池曾说过,这个世间因为有许多人不被理解,所以才会平添了那么多的杀戮。
他现在也终于明白了,所谓执念不过一报还一报,放下仇恨,亦是放不下自己,可是这些东西真的太重了,他如何放的下?
眼泪从他的眼睛滚落而下,他从不信命,他相信自己可以逆转天命,可是事实却不得不让他相信宿命,他许是冥冥之中早被定下了人生。
亲生父母的抛弃,世间最爱他的阿爹阿娘惨死丧命,就连他唯一的朋友,瑶光,现在也难逃一死。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那他的存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为来到这世间体验活着的痛苦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陷入自责中,如果他没有选择留下,阿爹阿娘也不会遭受这无妄之灾,如果永周那日,他坚决带着瑶光离开,那她也许还活着,也不会被越尘对他的恨而连累到。
钟离辞长吸一口气喃喃道:“真希望是一场梦啊,醒来时……就算孤身一人,我也甘愿。”
细语随着风从罅隙中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中的空气散发出松脂的清香,树木郁郁葱葱,清晨的雾很淡,如轻纱一般铺在地上,衣衫撩过,带起一脚晨雾。
弟子们身着雪白衣衫,神色肃穆地站在树林中,远远看去,仿似绿色的湖泊中游入了一只雪白巨兽。
今日,就连最不爱白色的乌川也穿上了白衣,人群最前方,秋山带着百里长歌和乌川等人做着安魂仪式。
清池和越尘司冬二人候在一旁,一炷香的时间,秋山收回手走到乌川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乌川也收回目光冲着他笑了笑,一旁的百里长歌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向司冬,说道:“走吧。”
司冬扭头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坟头,摇摇头说道:“师父,你先回去吧。”
见状百里长歌也未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秋山也转过身朝着清池说道:“清池,京华仙门那边,你就去走一趟吧。”
清池忙抬手行礼应道:“是,大长老。”
“哦,还有,掌门让你去他殿里一趟。”秋山想起掌门的吩咐,又出声说道。
清池忙颔首应道:“是。”他心里明白,永周幽都一事,虽然是胜了,可仙门也是损失惨重,特别是钟离辞还在永周杀了那么多的弟子,而他却又一次让钟离辞溜走,尽管这次不是他放走的,可他也难逃其责。
秋山微点点头又将目光挪向了越尘,面上也尽是冰冷,越尘急忙侧脸避开他的目光,秋山这才冷哼一声大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