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撩人却不自知,唯有春风为之驻足。
钟离辞靠在雾青树下感受着暖日的照拂,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将此谷取名忘忧,不负其名,待在这里的半月里,他的心情真的平和了下去,那些愁和怨,好似也可以暂时忘记了。
至于清池……
他闭上眼睛,虽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刻意不去想,可只要一想起他,心口皆是满满的痛楚。
永周那晚,当他抱起瑶光尸体那一刻,他以为他自己终于有理由去斩断那些不该有的妄念,可当夜深时思绪静下后,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笑,他所有的一切就会像强盗般闯入他的脑海,无法自控。
永周那夜,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将离,以后的每一个日出,我都陪你一起看。
在满是蔓萍草的山野中,他说,我心悦你。
从他离开他的那天起,这些话,一直在他耳边环绕,如同蜷缩在怀中的猫,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一下,每一爪都带着鲜血,可当它收回利爪时,它又是可爱的小猫,温顺粘人,好似伤人的不是它一般。
“钟离,阿辽又嚷嚷着要找你啦。”这时身后突然响起宿鹿的呼喊声。
钟离辞睁开眼扭脸看去,宿鹿扒开草丛气喘吁吁地朝他走来,一边抱怨道:“你都不知道那死小子有多闹腾。”说着走到他身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钟离辞急忙一把将他推开,怒斥道:“滚去其他地方。”
宿鹿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坐哪了,急忙弯下腰求饶道:“瑶光姑娘,莫要见怪,对不起,我忘了,对不起,对不起。”说着他又绕到他另一侧坐下。
“夏冬嫂呢?”钟离辞皱眉问道,夏冬就是阿辽的母亲,这些日子渐渐熟悉后,也知道了她的名字。
“哎,你可真是身在高处。”宿鹿没好气道,“她带着其他人进山找野菜了,这不没吃的嘛,总得想办法不是。”
“浣枝呢?”钟离辞这才想起好几日没有看见她了,听到这话,宿鹿连翻了数个白眼,讥讽道:“您还记得有这么一号人啊?”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样子,钟离辞抬起手作势要打他,宿鹿连忙说道:“好了,她说她出去看看情况。”
“你为何不跟她一起去?”钟离辞顿时无语道,“你让人家女孩子一个人出去?”
宿鹿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你以为我没说啊,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了也不听。”
钟离辞不由失笑,他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说道:“走吧,不是阿辽闹着要找我吗?”
“哎。”宿鹿急忙跟着爬起身。
两人刚下山,一个姑娘就迎面朝他们奔了过来,钟离辞的脸色刹那剧变,一旁的宿鹿顿时大声笑了起来,他急忙拧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警告道:“你若再笑,我就割了你舌头!”
宿鹿忙止住笑声,敛起正色说道:“放心吧钟离,我帮你。”说着快步走去一把拦住,问道:“明姑娘,有何事啊?”
被唤为明姑娘的女子骤地垮下脸,生气道:“你让开,我又不找你。”
“别,你有什么事给我说也一样。”宿鹿咧着嘴笑道,明姑娘见状只得踮起脚喊道:“钟离公子,钟离公子!”
钟离辞哪敢多看,急急忙忙地转身朝木屋走去,这个明姑娘是逃难来的一位铁匠的女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前些日子起就缠上了他,他实在是不敢恭维,每次见到她都只能落荒而逃。
“钟离公子!”明姑娘还在喊着,听到声音,钟离辞连忙加快步伐,将那道声音抛的远远的。
木屋屋檐下,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被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中间,而阿辽正在那老妇人的怀中。
钟离辞微微蹙眉打量了片刻,他怎么不记得逃难中有这样一老人?
还不待他细想,那妇人就抬头冲他喊道:“钟离公子。”说着还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钟离辞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个女人的气息,他不太喜欢!
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明显,那老妇人也僵住了脚步,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钟离公子,怎么了?”
“哦。”钟离辞只得扯了扯嘴角应道,“没事。”
“爹……爹……”老妇人怀中的阿辽看见是他,顿时挥舞起小手,老妇人也连忙将孩子送到他面前,钟离辞将孩子接过,连退数步拉开与老妇人的距离。
阿辽口齿不清地喊道:“爹……爹,爹。”一边挥舞着小手去摸他的脸,钟离辞忙将头低下,任由他的小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摸。
可能是因为在扶风的时候,他送过阿辽一个木雕,阿辽从此便记上他了,每次见到他便要叫他爹爹,夏冬嫂教了好几次也没能改过来,最后钟离辞也只能仍由他这样叫了。
钟离辞将他的手拉下,凑近他的小脸,笑着问道:“阿辽今天干什么了呀?”
阿辽咬着手指,磕磕绊绊地说道:“玩,玩……”可“玩”了好一会儿也没把话说完整。
“刚才去玩水了,他还没学会那个字呢。”老妇人笑呵呵地接口说道。
钟离辞这才发现老妇人还站在旁边,其他孩子都缩在老妇人身后,面带害怕地看着他。
钟离辞双眼定定地看向她,诧异道:“你是什么人?”不怪他警惕,实在是这个妇人给他的感觉太不喜了。
闻言,老妇人神色紧张起来,钟离辞面色渐渐冷下,将阿辽换了一个姿势,沉声道:“离我远些。”说着抱着阿辽朝河边走去。
老妇人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离去,好似没有回过神,这时,旁边的孩子见钟离辞走远,急忙涌上去揪住她的衣摆,七嘴八舌地安慰道:“无奶奶,不要难过……”
老妇人低下头拉住孩子的手,挤出笑容说道:“没事没事,无奶奶不难过,走,奶奶给你们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