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在一旁的段小孔似乎被这句“挺希望被揍的”给震惊到了,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站着。
李闻道看了一眼面前反应还是很平淡的林吟,苦笑了一声,说道:“林泉潄啊,我发现把事情告诉你还是有好处的,最起码不用担心会有人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林吟对上了李闻道的眼睛,李闻道继续说:“你也许不知道吧,我父亲在之前的战争里受过伤,现在腿脚还是不方便,但他这么强势的人,不会告诉外面的任何人。他伪装地那么好,所有的事情都能运筹帷幄。”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倒是他每次打我的时候,我才能看清楚他,我才觉得,他也是一个克制不住自己清楚的人,和我没什么区别,我就是他的儿子。”
夜色静谧,屋内的油灯闪烁像是黑沉广袤天际中的一点荧光,那么微弱,那么渺小,又那么美丽。
屋内悄无声息,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湖底。
段小孔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觉得实在是难以呼吸,只能弱弱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闻道原本还沉溺在自己所认为的无尽的不为人知的悲痛之中,倒是被身边这个不会看人脸色的少年给打扰到了。自己好像从这件事情中抽身了出来,突然轻松了很多。
林吟最不喜欢做评价别人的事情,谁都没有评判他人的资格。但是这并不妨碍在答策论评断题时,他的答案永远是最一针见血的。
“一个自作自受的故事。”他说。
李闻道内心的最后一点混沌也好像随着林吟的尾音而消失不见。
“等等等等……”段小孔的食指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一样,最后他终于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问道:“你和泉漱哥哥是朋友啊。”
李闻道笑着双手合十,揉了揉他的脑袋,调笑道:“这年头比我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也是不多了。”
段小孔十分抵触地从他的魔掌之中逃脱了出来,甩了甩头说:“什么和你脑子差不多,我可是在我们书院名列前茅的,以后会和泉漱哥哥一样厉害。”
李闻道想起了之前母亲对他说的一生最想要做的事,他叹了一口气,这么年轻的孩子都找到了,自己却还在茫然度日。
林吟本来都已经想着要送客了,他实在是不习惯半夜里突然出现一个书院的同学,算了,勉强称作友人吧,来到他的屋子里来秉烛夜谈。
“那你为什么还是要我做那件事情呢?”林吟把自己从头到尾仅剩的那点疑惑问了出来。
很多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表面上说着体谅,背地里却开始做着那些令人作呕,暗箭难防的事情。但是李闻道不是这样的人。
李闻道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额,他说:“我父亲打人,是真的很疼啊。”
林吟看着李闻道的身影湮没在了无尽的黑夜之中,他好像体会到了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有父母在的家伙,永远都只是个孩子呢。
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路上的李闻道有些憋屈地想着,明明是好话,怎么自己说出来就变得肉麻无比了呢。
这世间上好像都在称颂委婉的爱,爱要不说出来,要藏在心里。
但是碰到了一个情感迟钝的人怎么办呢,爱就是要说出来的啊。
之前自己的所有“装病”的活动,虽然的确是一场大型戏精作妖现场,但是父母从来好像都没有真正的担心过他。
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和母亲对他的失望。他想与众不同,想变成第一纨绔来吸引注意力。
但是今天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他蹑手蹑脚的,把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没有惊动府里的任何一个人,他看着还趴在他床边的母亲,睡得也很轻的样子,好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把她惊醒。
他把轻轻地把母亲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像是温柔的抚摸。
戴安一大早就被戴然拉着去看榜单。
好几天的大晴天使得空气变得有些干燥,气流之间的涌动也变得十分平缓,好像没有什么能惊动如此坚固的稳定性。
在戴安看来,所有的结果都早早地摆在了那里,无论看与不看,结果都是一样的,那还为什么这么在意时间点呢。
可是戴然在这件事情行却表现出了与他平日里与年纪不相符的稳重的截然不同出来。
戴安看着旁边还没她高就已经挤在人群中努力地看着榜单的戴然,无奈却又宠溺地笑了笑。
“阿姐。”戴然先是走马观花地把名字看了一遍 ,但是没有搜寻道戴子道的名字,于是只能再挤得靠近一些,想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的看清楚,不忍心落掉一个的模样。
戴安一把把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但还是挺沉的弟弟抱了起来,叮嘱道:“你仔细看啊,阿姐还等着你告诉我结果呢。”
好像是在完成一个不能再郑重的任务,又像是在宣誓一桩庄严的事件一样,戴然这个戴安眼里的小萝卜头眼里的认真,真的让人不容小觑。
“怎么样,找到了吗?”戴安实在是有些抱不动了,没想到戴然小小年纪倒比她想象之中的要沉重了不少。
“找到了找到了!”
人潮拥挤,不绝的喧闹声并没有将戴然的声音隐没下去,反而衬得更加鲜亮光泽。出生的太阳镶了一层金边,光芒万丈。
戴安只记得人声鼎沸间戴然挥舞的手臂,和他那惊人的重量。
戴然也发现戴安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撑着他了,于是他匆忙一跃,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了地上。
“真是不可思议,对吧。”戴安微微蹲了下来,和戴然平视说。
“不,我早就知道阿姐一定可以去太学的。”戴然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可能是情绪过于突出了,使他的声音变得奶香味更浓郁了,样子也像是个没长大的小猫崽在撒娇。
榜首是林吟呢。戴安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大字,眼前好像浮现除了林吟的面孔。
也不知道今天林吟会不会来呢,会不会看到了结果还是从前那样波澜不惊的模样。会不会因为自己能够去太学而感到开心呢。戴安在心中想着。
“阿姐,我们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爹爹吧。”戴然满脸兴奋,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整个世界一样。也许是因为大喜过望,戴安觉得不是阳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好像是他本来就散发出了一圈温润的光芒一样。
“好。”戴安答道。
还没等戴安打算牵着戴然的手好好将人带回去,就听到了旁边的议论声。
“状元郎是林泉潄,这名字好似不怎么耳熟啊。”
“有什么不耳熟的,耳熟的不就是戴子道和李闻道吗?他们两个还不知道是通过设么手段进的太学的呢?”
“太学是我朝英才汇聚之处,他们怎么可以入太学呢?”
听到声音渐渐开始愤愤不平,戴安加快了脚步。
“阿姐。”
戴安突然听到了一声委委屈屈的声音,她顺着声源看到了戴然。现在的戴然已经不是刚刚摇着尾巴的样子了,更像是在学堂里被人欺负的那种委屈和落寞。
他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掉下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呢,怎么能哭呢,戴然这样告诉自己。
“别听他们的,阿姐问心无愧,究竟如何,将来他们总会知道的。”戴安安慰他道。
“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你遇上了事情我都不能帮你解决。”说到这里戴然的额表情完完全全就已经是泫然欲泣了,他垂着脑袋,脸被阴影挡住了,说:“反倒是还需要你安慰我。”
“我比你大嘛,所以我来保护你喽。”戴安朝着戴然笑了笑,说:“我是姐姐啊。”
“可是……”戴然小声嘟囔道:“我是男生啊。”
“谁规定男生就要保护女生了。”戴安大笑起来,揉了揉他的发顶,触感很好,她的眼睛也满足地微微眯起,继续道:“你看朝廷上有那么多女官,她们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啊。戴然,你要记得你还是个孩子啊,心里不要藏这么多事。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挡着……现在我总比你高一点吧。”
听到戴安说到这里,戴然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沮丧起来。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长得和阿姐一样高呢。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们家然然怎么和林泉潄一样只会说‘嗯’了呢,看来以后也是会考上状元的人呢。”戴安调笑道。
“才……才不像呢!”戴然有点害羞,毕竟自己和状元之间还相差着十万八千里,萤火怎可与日月同辉,他变得有点害羞,还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然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能自己选择的话,你是想成为和父亲一样成功的商人呢,还是成为和林泉潄这样有名的才子?”戴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