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隐隐约约听到隔壁的书房里传来声音,她知道,这是他们在讨论自己的去处。
一时间,她的脑袋里闯入无数的声音,其中最清晰的一道声音说着:“他们先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现在连栖身之所都不肯施舍于你。既然他们要驱逐你,让你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让你十几年的努力和克制变得毫无意义,那你便让这驭灵族的人也都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吧。”
这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仿佛下一秒就要统治她的思维,寒川突然想起鹿洵的话,想起他紧紧的牵着她的手说:“我们一起渡过这一劫。”
她低头咬着自己的下唇,原先苍白的唇瓣渐渐变得嫣红,最后慢慢渗出一丝血迹,这也正是寒川想要的。疼痛使她清醒了许多。
“若我被驱逐出族,你还能找到我,陪着我渡过这一劫吗?”她的牙齿一点一点的松开下唇,讪讪的笑了笑。
她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企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说来奇怪,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就算在这样的境地,她竟也渐渐有了些困意。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萤火虫飞走之后,她睁开眼睛,鹿洵就站在她的眼前。
鹿洵拉着她的手,朝她温柔又疲惫的笑着:“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寒川看着鹿洵的微笑出神:“鹿哥哥,你怎么这样笑,笑的真不像你。”
鹿洵目光灼灼的看她,轻轻道:“因为我是未来的鹿洵,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毛头小子,我是专门从未来回到这里拯救你的。”
“拯救?在你的那个未来,我,死了吗?”
鹿洵还未回答,房门突然被打开,寒川眼前的鹿洵顿时烟消云散。
“是一场梦啊。”寒川看着推门进来的鹿湛,呢喃着。
鹿湛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老者,可是鹿湛推门踏进屋子里后,他们并没有跟进来,寒川暗暗松了口气。
“寒川。”鹿湛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叫出一个名字。
寒川扭过头去,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鹿湛——这个害她家破人亡却养育她长大的人。
鹿湛十分局促的坐下,他搓了搓手,酝酿了半晌,道:“你也长大了,想不想下山看看?”
“我都知道了。”寒川直接道。
“哦,哦……知道了……那……”
“你担心我报复你们,所以要赶我走。”寒川不是在问鹿湛,她是在做一个陈述。
鹿湛微愣了一瞬,道:“赶……不是的,川儿,我不是在想赶走你。”
“那你现在这是?”
“现在,川儿,这不是我本意,我作为一族之长,无法做到不顾族人,一人独裁。”鹿湛无法反驳,他只得承认。
寒川讪笑:“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寒家当日之祸,也并非你本意?”
鹿湛定定的看着她:“若是我说是,你可相信?”
寒川也回望着他,目光里再无温度:“我信,但是依旧恨。”
鹿湛的心一时痛极,这个他视为女儿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说恨他。
“川儿,你的这个语气,这个表情,我从未见过。”
“怎么,到了现在,您还想让我对你笑脸相迎,为你端茶送水?族长大人,您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些?”寒川颤着声音说着这些话,眼泪兀的落了下来。
不知怎的,这滴泪好像格外的沉,落在她衣袖上的声音被屋里的二人都听了去。
“你,你一向是最贴我心的,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鹿湛的话里带着讨好。
寒川何时见过鹿湛这样服软,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鹿湛起身走近寒川:“川儿,离开驭灵族未必是件坏事,你是寒家之后,日后若还待在族里,族人知道了你以知晓当年内情之后,一定会对你有所忌惮,待你必不可能以诚了。”
“我虽要将你送下山,却不是驱逐,我会为你好生安排,让你在最繁荣的都城安定下来。”
“可是只剩我一人了……”寒川笑的苦涩。
她最想要的就是家,到头来又是一场空。她想着:是不是人若是一定要个什么东西,不能这样用力?不然被哪个喜欢逗趣的神明看在眼里,反而不愿意成全。
鹿湛想说,他会经常带鹿洵去看她。但是却说不出口,他忖度着:这非但不能带给寒川多大的安慰,反而会让她一辈子都走不出驭灵族。
“我想和鹿哥哥一起下山。”寒川突然看向他,道。
鹿湛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鹿洵是鹿家独子,将来是要接替他族长之位的,断然不能和寒川一起走。
鹿湛担心,若是自己直接拒绝她,可能会刺激到她,可若是先应承着她,又算得上是哄骗。鹿湛最不愿意的,就是哄骗寒川。
鹿湛叹了口气,转身道:“川儿,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下山。”
“若是鹿哥哥愿意呢?为何不让他自己做选择?”寒川站了起来,向他追了两步。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寒川后退了半步,淡淡道:“可是你也说过,我是你的女儿。”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却直戳进了鹿湛的心,顿时间千疮百孔。
鹿湛有一瞬间的鼻酸,他看着门外的人影,强行镇住心神,他深吸进了一口气,最后也只道:“好好休息。”
鹿湛的推开屋门的那一刻,寒川认命了,因为她在见到鹿湛的第一秒就承认了:自己对鹿湛的恨,远远不如她想象中的浓。
她安慰自己:下山看看也不过是一切重头开始而已,况且,就算鹿湛留下我,我也注定无法像从前一样在这里生活了……
一切好像都要结束了,而恰好在这时,不知是谁问了句:“族长,寒川的驭灵之术,你可有废去?”
只这一句,等在门口的人便纷纷附和。
“族长,你还没有废去,这怎么行?”
“是啊,怎么能让她带着驭灵之术离开?万一她下山后和她爹一样驱使妖怪为非作歹怎么办?”
“万一她杀回来报仇怎么办?”
“是啊,族长,这可使不得!”
“求族长出手废去!”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随即他们皆齐声说道:“求族长出手废去。”
众人的呼喊声中,鹿湛制止的声音显得几不可闻。
驭灵族的驭灵之术是为天生灵血,术法流通在每一滴的血液中。而他们口中的废去驭灵之术,便是要洗髓,将寒川一身的灵血全部洗去。
寒川听着,看着这些高呼的人,瞬间觉得头晕目眩,明明这些人之前都对她那样和善,却在瞬息间就换了面孔。
“万一她下山后和她爹一样驱使妖怪为非作歹怎么办?”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耳边。
寒川想起自己记忆中的父亲,一时觉得头重脚轻,脚步飘忽,还是伸手抓住了白墙才没有倒下。
她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些人的面孔,忽然想起来高呼的几人之中有一个夸过她做的鲜花饼好吃,还有一个每到她的月季开花,都会来讨几只拿回家插在花瓶里。
而现在,他们都一副看牲畜一般的看着她。
寒川忽的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我退一步是远远不够的。”
她笑的癫狂,脑中那个邪恶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盖住了她周遭所有的声音。
“你看看你的退让,你的妥协换来了什么?!他们要洗你的髓!他们要杀了你!你心软不愿伤害他们,他们却在杀了你的父母之后还侮辱你的父亲。你想想在你儿时,你的父亲是那么的疼爱你,你若再这样仍人宰割和摆布,你如何让你在地下的父母心安?”
她的脑海中只重复着这个声音,她的眼睛慢慢变得猩红,眼里尽是仇恨的火焰。
她眼前的画面已如那盛开的月季般变得血红了,一片血红中,一抹白闯了进来。
“鹿哥哥……”寒川的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鹿洵拉着她的手,头发已经有些乱了,鼻尖冒出点点汗珠:“寒川!寒川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寒川失神的笑了笑:“又是梦,梦里总是有你,真好。”
鹿洵身后还跟着林笙,若不是燕小虎拼着一身的力气为鹿洵和林笙开路,鹿洵是不可能轻易的闯进来的。
燕小虎此时正拦在楼梯口,拦住鹿湛的人,大家都是同族人,也不好对他拳脚相向。恰巧寒川如此癫狂的样子让众人看在眼里,大家都知道鹿洵对于寒川的意义,便更没有人上去拦着鹿洵和林笙了。
甚至,大家看到鹿洵赶来,都稍稍侧开身子,为他让出了一条小道。
林笙看着寒川的样子,知道她的意识已经不甚清晰了:“鹿洵,她怎么了?”
鹿洵隐隐察觉出寒川已经不能自控了,他攒出一个笑容,道:“寒川,不是梦,我来了,我会陪你下山,一辈子陪着你,我们一起生活,你不要被恶念控制好不好?”
他当着鹿湛的面说出了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