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一下子遍布他的全身。太子哆嗦这嘴唇,想喊一句父皇,但是他仿佛连说出完整的话的力量都没有了。所幸,文惠帝并没有盯着他看太长时间。
“顾侯爷,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顾建成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刚才朝堂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暗流汹涌。他跪地行礼。
“犯我大齐者,虽远必诛。陛下,微臣请战。”
顾清河亲手为父亲做了他此次出征前的最后一顿饭。
“父亲,这是你最爱吃的竹笋排骨。”顾清河想尽力藏住自己声音里流露出的不舍与恐惧。但是事实上,她心底的那些情绪,顾建成一清二楚。
但凡将士出征,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将自己的生前身后事完全不挂在心上呢?顾建成早年丧妻,膝下只有顾清河这么一个女儿。出征在前,生死未卜。看着顾清河强压心中悲痛的样子,顾建成虽心疼,但也只能无奈。
世人常称顾建成国士无双,但落在顾建成心里,这无双带来的,却是苦痛更多一点。顾建成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他不是顾家人,若顾清河不是他的女儿,一切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自己要扛着顾家的荣誉,连清河,也要和自己一起,在这藏污纳垢的地方,拼命去挣出一个前程来。
“清河,为父此次出征,为国为民,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去博取哪怕是一丝胜算。你大可不必如此伤悲。这一战,其实我们胜利的希望渺茫,为父也会拼尽全力,将这渺茫变成一定。你在家,记得千万照顾好自己就好。”
顾清河一时有些愣住了。顾建成数次出征,也有前路比这更危险的,可从未听到过他对自己如此安慰。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这父女二人性格都是冷淡之人。虽二人父女情深,甚至可算是相依为命之人,也并不习惯将自己的感情流露于言表。一时间,顾清河劲找不出话来回应。
“父亲还说让女儿不必如此伤悲,自己却反倒说这些煞风景的话来。世人皆知,父亲的顾家军战则必胜。此次前去漠北一战,肯定是所向披靡。女儿只需在家,为父亲得胜归来,做接风洗尘的准备就好。”
其实顾清河的忧虑并不在此。他想起那日随父亲到策论馆听到的学士们的辩论。的确就像当中某些人所说,此战大齐若打,虽然吃力,但并不是没有胜算。顾清河真正担忧的,还是自家庭院起火。
犹豫了良久,顾清河开口问。
“父亲,我听王伯父说,陛下一向是偏向主和派的,他怎么会如此轻易的答应父亲出战的请求?”
顾建成听到顾清河如此问,刚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去。“王恒怎么会和你说这些?”
王恒一直是顾建成的副将。在顾建成年轻的时候就一路追随他出生入死。顾建成承袭父爵之后,曾想过为王恒谋一个更好的出路,但王恒誓死不应。
他说:“我王恒这辈子,就想追随顾侯爷,求顾侯爷答应王恒。”
早年间顾建城带兵的亲信,有的早已卸甲归田成为一方大贾,有的早已镇守一方成为名动天下的将领。只有王恒,还是顾建成的亲信,一直在顾建成左右。
所幸旁人知道王恒与顾建成关系深厚,轻易也不敢怠慢了他。
“王伯父只是随口一说。”顾清河看出父亲并不想让她在此事上知晓太多。但是心底的忧虑实在太重,顾清河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王伯父只是担心您在此事上与陛下有太多的冲突,想让女儿劝劝您而已。”
“但是父亲,您今日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向陛下请战,表面上看是一代忠臣,赤子之心。但是实际上却实在是拂了陛下的颜面,陛下主和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建成知道女儿自幼聪慧,有些事情实在瞒不了她。只能叹气说道:“我也不知道陛下有些事情是怎么想的,他这次答应的如此干脆,也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陛下对为父的猜忌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怎么能因为他的猜忌,就误了家国大事,有愧于祖宗门楣呢?”
“清河知道。”顾清河很少询问顾建成朝廷上的事情。只是今日实在担忧,但是听到的答案却和心中所预料到的所差无几。
无非就是忠君爱国。
顾清河有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可能是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很想对父亲说,陛下猜疑你,朝中同僚孤立你,你这样苦苦一个人撑着这个早已是千疮百孔的大齐有什么用呢?就是为了顾家满门忠烈的美名吗?
顾清河很想任性的大哭一场。可最终她也只能是微微红了红眼眶。她感觉到顾建成一直在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她。顾清河做惯了听话的好孩子,她咬了咬嘴唇,勉强藏住心底的所有情绪,在唇角露出一个她惯有的轻浅的微笑。
“好了,父亲。您多吃一些吧!出征在外,还要多照顾好自己。”
还有一句话,顾清河努力了许久也被能说出口。她看着父亲清瘦的面容,只能在心底默默的说。
父亲,您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第二天顾建成出征,太子代表皇帝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口送行。顾清河也踏上了城楼,和文武百官一起注视着顾建成远去的背影。
顾家军的旗帜哪怕是远远相望也明亮得刺眼。马蹄声阵阵,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行着。他们奔赴着远方的大漠黄沙,留给长安城的,只有背影。
顾清河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她曾经无数次踏上过这个城楼,有的时候是看着父亲远离,有的时候是迎接父亲归来。更多的时候,是偷偷一个人来到这里,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点的被落下的夕阳染红,进出城门的百姓来来往往。顾清河有的时候会想,哪怕做一个寻常人家吃糠咽菜的普通姑娘也好,强过现在每日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见自己不喜欢的人,接受自己不想要的人生。可若是她真的成了那个普通姑娘,恐怕又会羡慕大户千金的绫罗绸缎,羡慕她们可以读书识字,锦衣玉食。私欲永远是无法被满足的,永远有一个更好的东西是世人无法得到的,百爪挠心,莫过于想要却不得。
此时摆在顾清河面前的,却不是想要而不得的惆怅,是她最不想接受的生离死别。
城楼上是一片寂静,太子,群臣,没有人先出声来打破这面平静的湖水。
顾清河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着什么。有的人确实是在担忧这场战事,大齐的国库匮乏,若是与漠北的这一战不能速战速决,怕是后患颇多。有的人,早已敏锐捕捉到了文惠帝与顾建成之间微妙的关系,站在皇帝身边溜须拍马的人,此时怕是都在心里诅咒术顾建成战败好落井下石。而她未来的夫君,顾清河用余光看着太子的脸,却只看的到懦弱不堪。
顾清和转身朝着重臣,盈盈一拜。“今日家父出征,乃是为国为民,责无旁贷。却没想到竟劳烦各位大人前来送行,家父与小女皆心中惶恐,在此一礼,以表内心的感激之情。”
话音刚落,耳边便是一片真情或假意的声音。
“顾侯爷一心为国为民,此番前去必能得胜归来。”
“清河小姐不必过分忧虑,侯爷戎马一生,区区小战,不在话下。”
……
顾清河一一低头行礼,然后抬头看着一言未发的太子殿下。
太子还尚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顾清河与众位大臣之间的你来我往。此时察觉到顾清河的目光,还尚有些局促。
他与顾清河之间的婚约是自幼便已立下。大齐虽民风豪放,但皇家限制总是颇多。两人见面次数虽多,但也只是在各种宴席上遥遥见上一面而已。要真说起彼此的熟知程度,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罢了。
乍一看见顾清河直直注视着他,太子还有些不适。
他刚想问问顾清河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身边的小太监便俯身在他身边说。
“殿下,您该先吩咐群臣自行回府。”
听见小太监这样说,太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当之处。他急忙挺直腰杆,清了清自己的喉咙,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今天就先如此,诸位大臣可先自行回府。“
众臣在这城楼上都站着有些尴尬,听见太子此话,一个个都像如蒙大赦一样纷纷谢恩离去。很快,城楼之上便只剩下顾清河和太子,以及随行的众人。
太子摸了摸鼻子。顾清河是很美的,水雾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泽,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在城楼之上送别完出征的父亲的顾清河,落在任何男人的眼里,都是想要保护的对象。
只是这等美人,太子却觉得自己无福消受。
“太子殿下。”
还是顾清河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劳烦您了!清河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太子只能尴尬的点点头。“顾侯爷所行之事乃是为国民大计,应该是本宫多谢顾侯爷才是。”
小太监在旁边看着只能干着急。在他眼里,顾清河素有大齐第一美女之称,哪个男人要是娶到了这样的媳妇不会欣喜若狂?什么自家太子爷就是这么不开窍呢?
顾清河不是傻子,她察觉出太子和她在一起的种种局促,却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感情的事情是素来不能勉强的。她和太子之间的婚姻不过是政治上的筹码,要真谈论起感情,怕同病相怜更多一些。皇帝用顾家的威望为太子铺平前进的道路,顾家用女儿的一生来表明自己对君主的忠诚,双方倒是各有所需。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顾清河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既是顾家的儿女,就理应为顾家做出牺牲。
她也并未再勉强太子于她做什么交谈,重新俯下身子行礼,便先行告退。
小太监看着顾清河远去的背影,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我说我的殿下呀,这是多好与未来的太子妃培养感情的机会,您怎么就没抓住呢?”
太子同样看着顾清河慢慢地步下台阶,冷哼了一声。小太监察觉自己刚才失言僭越,刚想跪地请罪,就听见太子不紧不慢的说。
“顾清河是很好,可我若是不喜欢,又能怎么办呢?”
走下城楼的顾清河有些烦躁。在城楼下等待的小七看见顾清河,急忙拿出披风披在顾清河肩上。
“侯爷出征在外,小姐还需在家好好照顾好自己,这样侯爷在外也安心呀。”
顾清河任由小七为自己系上披风,脑子里却是太子那一副局促但是抗拒的脸。明明是你不情我不愿的两个人,为什么非要凑在一起呢?
小七察觉出顾清河的不对劲,急忙问道:“小姐,是那些人给了你什么脸色看吗?您怎么不高兴了?”
顾清河回头看着那个在城楼上站立的明黄色身影,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可笑而已。”
“可笑?”小七顺着顾清河的目光看见了太子。“是太子殿下惹怒了您吗?”
“他可是太子殿下,他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怎么能说惹怒我?”顾清河的唇角流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他不情,就觉得我情愿吗?”
小七总算是听明白了顾清和的弦外之意。坊间传闻,太子殿下似乎并不愿意娶这位大名鼎鼎的大齐第一美人顾家大小姐。原本不过是打算当笑话听听,可今日看到小姐这副神色,小七总算是明白了,似乎传言不假。
“小姐,是不是殿下他跟你说了什么?他他他……”
“好了,没什么事。”顾清河打断了小七的话。她看着焦急的小七,眼底的波澜平静了少许。顾清河勉强的冲小七挤出了一个笑容。“小七,咱们回家吧。”
顾清河踏上马车,与那个还站在城楼上的年轻人,渐行渐远。 长安城里有个“策论馆”,是效仿当年太祖皇帝还未立国时用来招揽贤士所创立的稷下学宫,专供天下有才之人来此论辩。相传,有时皇帝也会亲自前来,寻找自己渴望的治国良才。如若能够得到皇帝的赏识,平步青云亦非难事。
尽管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却还是吸引了无数学子前往策论馆。虽然不能真的像相传那样得到皇帝的青睐,但是豪门望族却喜欢到策论馆里寻找谋士幕僚。拜入一个大族门下,亦可成就一番伟业。
所以策论馆,向来是京城里极热闹的地方。
“眼下西北局势紧张,北漠人对我大齐虎视眈眈,要我说,不如一战,也好灭灭那群蛮夷之人的嚣张气焰。”
“此言差矣,去年我大齐遭遇旱灾,现在都未能缓过劲来,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如若打起,钱财粮草皆不能满足前线所需。非但不能震我国威,怕还会雪上加霜,损耗国力。”
“照你所言,我们就应向那群蛮子求饶讨告吗?他们贪得无厌,如果议和,怕也是要割地赔款,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面对?”
“此乃长久之计,虽然暂时有失国威,但却让更多百姓免遭战乱之苦,待我们修整几年,国力恢复,再打不迟。”
“说到底,你们这些主和派还是怕了,怕蛮夷之人的马蹄,就不怕后人说你们卑躬屈膝,是卖国小贼吗?”
“休要胡言……”
策论馆是个极雅致的两层小楼,楼下为大堂,每日都会有吏部官员在大堂中提出议题,供诸位学子辩论。而楼上,就是一间又一间的雅间。朝中的豪门望族就坐在这雅间里,边喝茶,边听着楼下学子的辩论,寻找自己想要的人才。
顾清河挑开窗上的帘子,透过缝隙往大堂里看。
针对西北的紧张局势,楼下已然分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主和派与主战派对立而坐,争得面红耳赤。有几个犹豫不定的,正在人群里一脸茫然地听着他人高谈阔论,迟迟拿不定主意。
“父亲,是您让吏部今日选了这个议题吗?”
看了一会儿,顾清河放下帘子,坐到顾建成的对面。
顾建成是一个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岁月显然是优待他的,尽管在面容上看他已不再年轻,但是他的眼睛却依然明亮。温文尔雅,看起来就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样。如若不是认识他,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着文雅的中年男子,竟是当今朝堂上威名赫赫的宣武侯。
顾家是世代军侯,连当今圣上都要敬让三分。此次西北局势,顾侯爷的态度,尤为重要。
“现在朝堂上大多都是酒囊饭桶,只知道关心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哪怕有这么几个还有真才实学的人,声音也都被他们盖住,听朝堂上大臣议事,还不如来听听这群白衣的看法!”
顾建成接过顾清河倒好的茶,饮了一口,不无感叹的说:“清河啊,你这茶艺,怕是要超过为父了。”
“父亲说过,饮茶煮茶,都需静心。女儿心静,茶艺自然长进。父亲近日事多,难免有些焦躁。”
顾清河看着父亲日益消瘦的脸,有些心疼。
“只可惜女儿不是男儿身,无法在朝堂上为父亲分忧。”
“朝堂?”顾建成忽然像是自嘲一样的笑了笑。顾清河看着有些心惊。在顾清河心里,父亲永远都是不慌不忙就能化解所有危难。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流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态。
顾清河连忙问:“父亲,怎么了?”
顾清河一口气喝完了手中的茶。长吐出一口气,恨声说道。
“现在的朝堂,那能叫朝堂?根本就是那些无耻小人用来拉帮结派,苟全私情的地方。乌烟瘴气,那还能叫朝堂?”
顾清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能沉默地看着父亲怒悲夹杂的脸,轻轻地低下了头。
她当然明白父亲今日此举的深意。别人家的女子可以只在深闺中自在地学些琴棋书画,她却不得不学些治国之道,为君之法。皆因她的身份特殊。
有人羡慕顾清河生在侯府,享受着常人难及的尊荣,殊不知这也带给她必须要完成的责任。
顾府功高震主,皇帝不可能不猜忌,但也不能不依仗。这几年,大齐国力渐衰,顾家的地位就越来越突出。顾清河是顾建成唯一的女儿,也是他最为宠爱的孩子。皇帝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牵制?
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是精明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的很。
顾清河,应该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顾建成教她这么多治国济世之道,也是希望她能辅佐好太子,不要有愧顾家威望。今日带她来,怕也是这个道理。
顾清河知道,顾建成是个君子。虽在军营,但未染上丝毫草莽之气,忠君爱国,是顾建成一生的守则。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担得起忠君爱国这四个字。
“我会选择一战。”想到这里,顾清河也不再犹豫,抬起头直面顾建成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开口。
“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想不想打,而在于北漠的态度。北漠人素有虎狼之心,区区割地别款并不能满足他们。他们想要的是中原的沃土,不是边塞的黄沙。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一路南下。如果议和,先不管他们会不会遵守承诺,我们就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懦弱的印象,反会刺激他们的野心。”
顾建成看着顾清河清亮坚定的眸子,继续听着她说。
“跟何况,他们的目的不是我们赔偿的银子和边塞的几块贫瘠之地。现在国力虽弱,但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战士们也早已不满北漠的行径,渴望与之一战。也好扬我大齐国威。如果战都不战就认输,怕是要动摇军心。”
“粮草钱银,挤一挤,总会有的。”
此言落罢,顾清河微微一点头行礼:“女儿班门弄斧,父亲见笑了!”
顾建成看着顾清河,顾清河生来一副美人骨相,眉眼之间是说不出来的好看,尤其是那眼角的一抹朱砂,更是让她平白多了一丝魅惑。
还记得她的母亲曾经担忧地对自己说这孩子怕是命途多舛,红颜命薄。当时笑她母亲多忧多虑,现在来看,顾建成心疼地看着女儿,慧极必伤。怕是这孩子以后要吃不少苦。
顾清河感觉到父亲一瞬间流露出的哀意,有些吃惊。莫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她不由得担忧地开口:“父亲……”
顾建成看着他最小的女儿,一时难以说出半个字。
这是他头一次后悔,为什么顾清河这样好的孩子要出生在顾家?为什么命运要让她背负这么多她本不应背负的东西?
但他只能说:“你是个好孩子啊!”
策论馆一席话之后,顾建成就先行离开了。顾清河虽然觉得父亲最后有些奇怪,但不知自己竟在父亲心中引起了这么大的波动。
顾建成离开前特意嘱咐她可以在外多待一些时间,但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记住回家陪母亲用饭。
从刚刚顾建成流露的神情来看,他应该也是赞成与北漠一战的。顾清河知道父亲又要开始奔忙了,就很听话地应下。
她又何尝不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侯府虽豪华,但却有难言的寂寞。顾清河只有一位兄长,在南疆驻扎,父亲又常年忙碌。家里往往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侯府外面的嬉戏欢闹,是顾清河最想接触的东西。
侍女小七过来问:“小姐,我们还在这里听吗?”
顾清河的耳边依旧是那些学子们不停的辩论声。他们说了这许久,可是要打要战,答案早就存在了。顾清河不由得有些悲哀,她示意小七看那些学子们。
“看看他们,吵个不停。可又有什么用呢?做出最终决定的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吵来吵去,该来的还是会来。那他们如此卖力,是为了什么呢?”
小七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小姐,侯爷不是来听了吗?小七怎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顾清河一愣。
就在小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急的要哭的时候,顾清河突然一笑:“是啊!父亲不是来听过了吗?”
看着顾清河脸上的笑容,小七才感觉一颗心就此落进了肚子里。
只要小姐开心就好。
顾清河吩咐下人们先回去,只带了小七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喧闹的集市上。街上的人来往匆匆,脸上挂着或欣喜或焦急的表情。这些都是顾清河在侯府里看不到的。在此时让她感觉如此真实。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有着烟火红尘的味道。
小七自幼随顾清河长在侯府,对于外面的世界也倍感新奇,也正在东看西瞧着。路上的每一个东西她都觉得倍感新奇。不住地说:“小姐,你看这个……那个也好看。”
顾清河自然是明白小七跟着她长大少了不少女孩子的乐趣,也就乐意随着她看这个看那个。正当顾清河在等着小七挑手帕时,一个特别的摊位映入了她的眼帘。
此时正是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候,这个摊子却冷冷清清。顾清河心生疑惑,不由得走过去看看。到了近处,看见这摊子上摆的东西,顾清河恍然大悟。
“原来是卖字的。”
听见她的话,这个摊子的主人抬起头来,冲着顾清河笑了笑。
顾清河回以一笑,看着摊子上的字画。说实话,这字着实不算上品,只是好看而已,字里行间少了几分神气。顾清河练字的时候,顾建成就告诉过她,字最重要的就是这一股气。随便扫着这些字画,顾清河也不过是当个消遣。
突然,顾清河的眼神亮了起来。
“老板,这字……”
这个摊子的主人看向顾清河示意的地方,当看见顾清河指的那副字是,他顿时笑了起来。
“这我可是遇上行家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是我一个在西北的朋友送我的,说是一个将军写的,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是我这些东西里面最好的一个。要不是家里有难,我也不愿意拿出来卖。”
顾清河却仿佛未听见一样,只是出神地看着这幅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清河。”
顾清河嘴里喃喃念到。小七挑完了手帕,过来看见顾清河失神的模样,有些不解,顺着顾清河的视线看去,突然惊讶地说道:“小姐,这不是你名字的典故……”
还没说完,小七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顾清河素有大齐第一美人的称号,她的名字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可并不陌生,要是在这里被认出来了……
偏偏这个老板还接住了小七的话头:“那姑娘你可和这幅字太有缘了!姑娘,要吗?”
小七刚想开口拒绝,她想:开玩笑,我家好字多的是,谁要你这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顾清河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对老板说:“好,我买了。”
在小七诧异的目光中,顾清河付了三倍的价钱。老板乐滋滋地收了钱,帮顾清河卷好这幅字,目送着顾清河和小七离开。还不忘客套着说:“以后常来啊!”
小七看着顾清河像是抱着宝贝一样抱着这幅字,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跺跺脚,跟在苏清河身后。
“要是天天都能遇见这样的客人就好了。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清河!好名字啊!”老板整理着剩下的字画,乐呵呵地自言自语。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船清梦压清河?清河?顾清河?”
他刚想转头去看,但是人群来来往往,那一抹身影,却是再也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