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义诊下来,楚无怜有几分疲倦的动了动肩膀,红罗想上前给她揉一揉,只见她轻轻摇头。此时已快酉时,准备夜市做生意的小摊贩们已经开始张罗了 ,隐约能听到不远处的醉月楼传来的舞乐之声。
收了义诊的摊位,兰涵袖带着楚无怜和段夏生去主街逛了逛,逛了会便绕进了条与正街相交的小巷内。
这儿比起外头可要冷清许多,尽头是家面摊,两三张桌子摆着,上方支着一方发旧的遮雨棚子。棚下左右挂着两个明黄色灯笼,灯罩常被烟火熏着,更加发黄了,已是有年头了。
摊主是位中年夫妇,一见兰涵袖来了,便笑迎道:“蓝大夫带着您家小公子来了,快请坐,这位姑娘倒是从未见过。”
眼神不免多打量了几下生得清冷美的楚无怜。
兰涵袖笑着回道:“这是我家夏儿的阿姐。”
“无怜快来坐。”她亲切自然地唤着,给人感觉确像一家人出来闲逛的。
段夏生拉着楚无怜的小拇指,二人乖乖的在桌旁坐下,兰涵袖抬头对着妇人道:“阿嫂,三碗。”
“好咧!”妇人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而上,简易的灶台上是雾气蒙蒙的烟火之气,将丈夫现擀的面条倒进去,面条与熬制的汤汁香味渐渐漫出。
“我想你应当许久未吃到南楚那边的擀面了,这摊主是南楚的人。”兰涵袖看阿嫂陆续的将三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她也是偶然来这吃面,看这阿嫂所做的面是南楚那边的擀面,一问才知原是南楚周郡迁移而来的。
楚无怜望着眼前的大碗,几片水煮肉和菌菇摆着,面上撒着葱花,汤汁浓郁。她慢条斯理的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佳肴似的。
段夏生筷子还拿不稳当,有时甚至会用手撵面条吃,他不爱吃面食。但看楚无怜鼓着脸颊认真的吃着,他也不挑了,轻呼呼的吹着热面条吃得也认真。
“你和你兄长可有像这般,溜出来过?”兰涵袖随便问着,南楚的夜市一般到巳时就关了,归南城亦也是,不大热闹到很晚。
像京都便不是了,夜市到三更还热闹,五更街市复又开展,没什么宵禁可言,日日都很是热闹。
楚无怜抿唇一笑:“有,小时候兄长常偷偷带我出去逛过。”有时后王兄甚至会避开母亲,偷溜溜带着她出去,还被母亲抓包过。
兰涵袖笑了笑,手摸了摸夏夜生摇晃的小脑袋:“小时候?你在我眼里,现在夜仍然是个孩子。”
“不是小孩子了。”楚无怜抬起眼眸,忍不住的反驳道:“我今年便要十七了。”
“呵呵……”兰涵袖又是浅笑着,是她总觉着辈分比她大,故感觉她一直是个孩子。想来她已成人,十七岁的年纪,若是以公主身份在南楚王宫,已经是要选夫婿了。
“我看那位也亦是将你一直当孩子宠着呢!”提起北景辰,楚无怜的耳根不由自主的泛着红,那人到确实如此。
离了面摊铺,时间也还早,太阳完全西落了,还留下天际晚霞斑斓,楚无怜驻足多看了两眼才上的马车。
马车行驶在乡间靠河的小道旁,河边树木在风中发出沙沙响声,偶能听见几声蛙叫声,看来今年的暮春与初夏是交替出现了。
“换容术?”
楚无怜见兰涵袖听到换容术的事,竟有几分惊讶,看来她对此术也并不了解。
兰涵袖摇头浅声道:“我从未听闻过白雪阁有什么换容术。”
幽兰宫钻研几代才有如今的易容术,且也是用的药物只能维持一两个时辰。至于换容术将一个人的皮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听上去她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楚无怜睁大着瞳孔,那林唯柔如今完好的面容又是怎么一回事。
兰涵袖沉思了一番道:“也许她的脸根本就没有毁过,月老石像后的山洞,你们所见的那些沾了血的刀具,不一定是用来割皮的。”
是,楚无怜看林唯柔那张脸,哪里有过任何痕迹,那她每年需要美貌女子又是为何,看来她的话并不可全信。
“也许她是在保护谁,让你们以为这些女子就是为了她而死的,包括她和你说的定是假话。”
仔细一想,林唯柔在归南山上和楚无怜说的话,疑点颇多。她与她王兄既然被暗送走了,为何停留的别苑突然着了大火,这火是谁又是谁放的?
传言都说他王兄在别苑那场大火烧死了,可尸体早是面目全非,那具被大火烧焦的尸体真的就是建州的太子殿下吗?
她和楚无怜说那些,是为了做两手准备,如果北景辰被除掉了,这些话楚无怜听了便好。如果北景辰没有被除掉,楚无怜听来的这些话定会说给北景辰听,让他也误以为这就是事实。
若她被俘了,她王兄既可安然无恙,也许六年前,建州的太子根本就没被大火烧死。
但楚无怜想不明白的是,林唯柔到底为何要让白囚歌扮成紫薇仙人,来得到那些所谓的河娘子呢?
兰涵袖看楚无怜眉眼无法舒展的模样,轻拍拍她的手:“好了,此事北陵的王上自会去查探的,我们能想到王上亦然也能。”
和北景辰打了几回交道,兰涵袖实在是佩服那位的多谋善断,连他父王弟弟都遭他算计过。林唯柔玩的把戏就算能逃过他眼前一时,也不可能一直隐藏的住。
楚无怜轻轻点头,沉默了一会问道:“汐苓姑娘如何了?”
“时好时坏。”兰涵袖无奈摇头,也许汐苓看到的并非白囚歌所说的换皮一幕。她将她带回来时,除了疯疯癫癫的,后腰左上处还被人用刀刻了一个“苏字。”
也许汐苓能逃回的原因,也并非是林唯柔所说她有了适合的皮,月老石像后山洞那般隐秘,以汐苓一个弱女子是绝对逃不出来的。
只有一个原因,她也许是被放回来的。
“苏?”上次兰涵袖还不知建州余党的事,也未将汐苓后腰部位的字放在心上,便没同他们说了。
现在看来,这苏字应当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过到底是什么意义,恐怕只有林唯柔和她那也许并未死的王兄知道了。
回到家中也才辰时,段少宇和楚无怜相互颔首,然后从兰涵袖怀中抱过熟睡得都流涎的段夏生。
红罗铺着床面,见她家殿下站在门外,目光望向南边,翻过那两座高山应当就是南楚的国界了。
她双手捧着玉笛走到楚无怜面前,浅声道:“此时月光静谧,殿下若是心烦,便奏上一曲吧!”
“嗯。”楚无怜拿过玉笛,半月的曲子在院中响起,屋檐上的孤灯,一苗苗橘黄的灯光飘渺,红罗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她家殿下。
兰涵袖听到笛声,从另一旁的走廊处走来:“你这一吹半月的曲子,让我也心生痒痒的了,不如和我移步到外院中,同奏一曲吧!”
“如此甚好。”楚无怜眸眼微微上扬,她与兰宫主比过剑法,倒还未在音律上有所切磋的呢!
兰涵袖取出琴摆在桌上,二人一琴一笛合奏着半月,着实默契,月光落满在她们身上,亦有微风熏着,两个面容清冷的人此时柔光和和。
红罗索性坐在了廊道台阶上,撑着下巴,沉思想着兰宫主对她家殿下竟有些像家人般的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红罗抬头看见段少宇满含柔情的望着亭中抚琴的兰涵袖,实在让人好生羡慕。
可她一想,王上也是这般对她家殿下的,那满眼柔情藏不住。只是她担心殿下这般无名无份的呆在王上身边,在这归南城倒是好,可一回那京都王宫里,又要听得风言风语。
有些话实在难听,她和七云都是听到过的,亦不敢说给殿下听。有时心中几分委屈,又有几分责怪王上,可一看殿下与王上和美的景象,便也觉这些似不重要了。
“瞧你这丫头心思沉沉的,想些什么呢!”段少宇有几分好奇的走下台阶,俯首看着红罗,这丫头的气氛都影响到他欣赏难得的琴笛之鸣了。
“啊……”红罗挠了挠头,站起来身子,干脆问了段少宇:“段公子,我在想兰宫主为何对我家殿下这般好。”
兰涵袖对殿下的好,和王上不同,这种好让她想到了大殿下和太子妃对她家殿下的时候。
这话还真是问得段少宇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早知他就不多嘴询问这丫头了。在幽州城时,他也是纳闷兰涵袖对这几面之缘的楚无怜确实是好。
后来他才知道兰涵袖和楚无怜之间的关系,这说来他楚无怜还得叫他一声表姑父呢!
“也许是阿袖每次看到无怜殿下,便想起了她母亲吧!”
红罗欣慰一笑:“我家殿下还真是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