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门前,这未时太阳的热光,全部洒落在此时双溪跪地的北景皓身上。
纸伞的影子将北景皓身上的阳光全部拦住了,他抬头,是福顺在帮他打伞。福顺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锦帕,蹲下身来,擦拭着北景皓额间的汗珠。
“小王爷,王上这一回宫,朝中事务繁忙,您先回寝殿好不好?”福顺带着哄孩子的语气同北景皓说着,消息早早传到了王上的耳中,是王上让他来劝说小王爷回去的。
说到底,王上还是心疼这个幼弟的,若不是抽不开身,想必会亲自过来。
“那我去御书房找王兄……”北景皓说着就要起身,膝盖跪得久了,一哆嗦差点要栽跟头了,被福顺拉着了。
“小王爷。”福顺无奈的喊了一声,轻声道:“是王上让老奴来的,王上让小王爷先回去,太后的事王上自有定夺。”
北景皓低着头,紧紧咬着唇瓣,沉默半响后抬起双眸问:“王兄,会……杀了母后吗?”
他对母后此事的来龙去脉并不是很了解,但他知道母后这是篡位,还派人想在归南城截杀北陵的王上。
那日宫外大批人马入侵,对外宣称的也是有刺客进宫,那些人是进宫保护太后和汾安王爷的。
自然不会让百姓知道,太后和王上后宫唯一的妃子,趁王上不再宫中,发动密谋篡位。
北景辰自然不会杀了太后,不过是将太后身后所有势力连根拔起的处理掉,将她软禁在宫中,只顶着个太后的头衔便好了。
杀太后,那可是弑母,这么难听的名声,身为君王自然不饿能让自己沾上这种污点。至于长孙若云,也不会杀她,亦也不会将她留在宫中,找个得病的由头送出宫外某处静养。
福顺浅笑着,未正面回答:“小王爷好好回去休息,王上自然会念及太后原先的好的。”
北景皓有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在金銮殿前跪了几个时辰,就是想替母妃求情。
“咳咳……”他轻咳了几声,反正他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他只希望辰哥哥不要杀了母妃,哪怕今后见不到母妃也没关系。
“阿生,扶小王爷回去休息。”福顺将伞递到阿生的手中。
望着北景皓有些别扭的一步步下着台阶,这小王爷以前一张圆润润的脸蛋,如今却瘦得颧骨都突显了些出来。
御书房内,北景辰目光严肃的看着手中的奏章,这些大臣还是半点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他呢!再看看桌角堆满了一叠叠又一叠的章子,言官们的建言就围着那几件事来说。
“罗御史,汾安王爷的府邸修建,就交由你来办。皓儿喜欢钻研医术,给他找个清净一点的地方。”
不用这些言官写建言,北景辰都打算在宫外替北景皓修建一座王府。那孩子如今在不在宫中,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干脆就如了他的愿,让他离开宫中。
罗季应了声是,眼神瞟了眼一旁的身沈卫,他们二人倒是在南楚殿下的看法是一致的。
沈卫见王上迟迟不开口提建言上的事,便开口道:“王上,含落阁如今已重新修葺了一番,又扩了别苑,甚是宜住。”
含落阁离宫中东华门不远,乘马车缓缓而行,不过半炷香便可到达。
沈卫现已打了这先锋,接下来的话就看罗御史怎么说了。这含落阁给南楚的质子殿下居住,可是再适合不过了,又方便监管,又不失他北陵对待他国殿下的阔气。
北景辰虽面色平静,但手中的折子是越握越紧,罗季也附应道:“王上,如今封后人选已定,南楚殿下还住在宫中,实为不妥。”
此次王上带着南楚殿下西南一巡,已惹得朝中许多大臣不满。怕王上受美色蛊惑,况且这南楚殿下还是个男子,他们也是不想王上落下个断袖的名声。
即没有这次西南一巡,朝中大臣也不会放任王上这么宠爱一个他国的质子殿下。北景辰迟迟不立后,所有的责任这言官都推到楚无怜的身上。
北景辰阖上双目,烦躁的按压着太阳穴胀痛之处,神色微有不悦道:“此事等将太后等事处理好,方再议。”
沈卫还想再说些什么,被罗季用眼神阻止了。如今虽是王后人选选定了周北侯之女,可圣旨还未下来,若逼得王上太紧,怕会适得其反。
况且太后一事,牵连甚大,加上还有一大批建州余党要处置,事务繁忙。
“都下去吧,本王希望明日早朝之上听到的都是关于新政布行结果的事,而非这些无关朝堂之事。”北景辰不想看这些大臣天天将仁义道德放在嘴上,还不如多做些扶社稷,利百姓的事。
“是。”沈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今日是他莽撞了先开了这个口。这建言大部分出自内阁的学士与翰文院的言官员笔下,他原先倒向立长孙若云为后,这事王上可还一直记着呢!
沈卫同罗季肩并肩的出了御书房,沈卫笑着道:“关于南楚殿下的事,我们前朝还是少操心的好。含素郡主是罗御史的外甥女,这后宫的事,未来王后自然会去操心的。”
罗季瞄了眼沈卫,这人刚才有胆子说,被王上噎了一下,这会反倒清醒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他不管这事了,要管就让未来王后去管。
“首辅大人倒是看得明白。”罗季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这南楚殿下一直被王上这般宠着,反正最后遭殃的是王后,莫要落得个独守宫殿就好。
在沈卫看来,楚无怜身为男子,无法孕育。这媚惑君主,只要未牵扯朝中的事,倒也不足为患。
福顺到御书房门口时,正好见这两位交耳嘀嘀咕咕的边说边走,这二位平时水火不容的,难得见到如此亲密说话。
“王上……”福顺见北景辰似又是头疼犯了,他轻着步子走过去询问道:“王上,可要叫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北景辰轻轻摆手,看来这头疼已演变成了旧疾了,他缓缓睁开双眼:“皓儿呢?”
福顺回道:“小王爷听了话,回去歇着了。”他还是多了一句嘴:“小王爷应当十分想见您。”
北景辰停了半响,起身道:“去福辰宫吧!”
“这……”福顺瞅了瞅御桌上一堆还未处理完的奏章,王上向来以国事为重,这下倒不像王上的风格了。
“晚些回来处理。”北景辰无奈笑了笑,那孩子既然迫切的想知道他如何处置太后,那就去看看他,傻傻的跪了几个时辰,也是受苦了。
果然这一到福辰宫,就看见北景皓坐在玉兰树下,阿生蹲着个身子给他膝盖抹着药膏。
“有事找人来通报便是,还非去傻傻跪着作甚。”
一听是辰哥哥的声音,北景皓猛的抬起头,有些急促的起身,还将阿生手中的药膏不小心打落在了地上。
“王兄。”北景皓微微行礼,膝盖上的一小片淤青落入北景辰的眼中。
北景辰走到石桌旁坐下,眼神示意让福顺替北景皓擦药,阿生带着院内的几个宫女退到了廊下。
“太后不会有事,等你汾安王府落成之际,你安心住在宫外便好。”北景辰也不和这孩子拐弯抹角,他不知皓儿还有多少年,多少日的时日。
只是因为林唯柔与林暮轩兄妹一事,他心中多少有几分对北景皓的愧意,他只望往后的日子皓儿能安然度过便好。
太后如今已是这般模样,再难掀起波浪,让皓儿做个闲散的王爷,也威胁不到他。
“真的吗?王兄不会杀……”北景皓赶紧捂住嘴,又小心翼翼的问着:“王兄会让母后好好呆在宫中,我可以去外面住?”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些许不相信,年初他与辰哥哥提及住往宫外的事时,辰哥哥的脸色着实严肃,让他有几分害怕。
可现在辰哥哥唇角微微上扬的点头,若不是有旁人在,他都想抱抱辰哥哥了。
他终究是疼爱他的,半生花一事,他也是无奈才如此的吧!
“最近感觉身体如何?”北景辰看他瘦了不少,但精神依旧保持良好,这院中药架上摆满了在沐浴阳光的药材。
北景皓拍了拍胸脯:“王兄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他近来成果颇好,已能感觉全身血脉毒素运转的速度变慢,只是还未找到法子彻底根除。
“那便好。”北景辰浅浅一笑,见北景皓对西南一巡的事有些感兴趣,他便耐下性子同他简说了一番。
他们兄弟二人已许久未这般好好言谈了,这聊着聊着太阳已西落宫墙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