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含素一夜未眠，朦朦胧胧中，便已天色微明了。北景色辰照例要去早朝，福顺带着宫人进屋时，周含素正在亲手为北景辰穿衣，故作恩爱给外人来看。
待北景辰穿戴整齐后，周含素含笑送王上出门，亦回自己宫中去。
在坐轿撵回凤鸾宫的途中，周含素让人转了方向朝明粹宫去。汝儿偷偷瞄了眼陈姑姑，按理她家主子现在去明粹宫，这宫里到时一定会传，王后刚与王上新婚夜里缠绵，就要去给那南楚殿下一个下马威不成。
陈姑姑也不说话，见汝儿神色略有担心，压低着嗓音在她耳旁道：“你身为王后娘娘的陪嫁侍女，怎得还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用怕。若有人敢在身后乱编排些什么话，你就该掌她们的嘴。”
“啊？”汝儿生性胆小温和，要不是因为她是周含素奶妈的遗孤，自小跟在郡主身边，要她这样的性格，早就被人欺辱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再者，她可从未见过她家郡主打骂过下人，实在惹怒到了郡主底线，也不会被罚得太重。要她去掌人嘴巴子，她怕是怎么也下不去手的，能骂出两句就不错了。
“看来我得好好教教你这宫里的事了。”陈姑姑摇着头，这丫头傻乎乎的，也就是碰到王后这样的好主子才能跟着享福了。
汝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知道主子身为王后，要时刻保持端庄贤淑的形象，有些事就得她们这些下人去帮着做的。
现在宫里清净是因为后宫没有人，过不了多久沈家大小姐，蒙将军家的孙女，还有好几个大臣的女儿都要进宫的。
这想着想着的，轿撵就到了明粹宫门口停下了，七云一见是周含素，连忙半躬着身子行礼：“王后娘娘。”
周含素抬了抬手，示意七云和另外两位小公公起身，她迈着步子进去，朝左走去停在未央殿的门口。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吧！”周含素转身对着陈姑姑身后一干人道，汝儿指着自己和陈姑姑，疑惑问：“主子，我和陈姑姑也要在外头候着吗？”
“嗯。”周含素轻轻点头，进了院中，只见红罗和另一个宫女在廊下喂着兔子。
听到脚步声，玉儿抬起头，周含素一身正红色的五凤吉服，发髻多以纯金为饰，夹杂着红宝加上几朵浅色珠花点缀，喜庆中不失华贵。
玉儿用手肘推了推浑然不知，还在门心思再逗弄小白的红罗，二人赶紧起身福着身子行礼：“奴婢见过王后娘娘。”
“起来吧！”周含素见房门敞开，但窗旁的案桌又没楚无怜的影子，便询问红罗：“无怜殿下是去了中殿的书房吗？”
红罗缓缓起身，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对于周含素，她必然是诚实的回答着：“王后娘娘，我家殿下还在歇息，我这就去叫她。”
“哎，不用。”周含素倒也奇怪了，楚无怜一向生活作息规律，今天都这个时辰了，竟还在歇息。
周含素弯腰顺手抱起蹦跶到她脚旁的小灰，这小灰胖得仿佛一个圆球了。桌上的棋盘还未收，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她不太懂棋，看不明白这盘棋是谁赢了。
但能晓得，楚无怜昨日定是下了许久的棋，怪不得睡到这时还未醒来的。
玉儿端来茶水，周含素瞧这丫头长相明丽，做事干净利落 。再多望两眼，有些眼熟，应当是见过几面的。能在楚无怜身边近侍，一定是王上派来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连陈姑姑和汝儿都不让跟着进。
“叫什么名字，何时来的未央殿？”
“回王后娘娘，奴婢叫玉儿，来未央殿快一月了。”回答的声音简单干脆，想来也是个利落的性子。
“玉儿……”周含素轻念着她的名字，这才想起，这是虞乐娘娘身边那贴身侍女，怪不得王上放心来楚无怜身边侍奉着呢！
周含素摸着小灰的耳朵，视线又看向在一旁远远盯着她的小白，她抬头对红罗说：“这小白，怎么还是这副清冷怕生的性子呢！”
亏得她以前又是给它买好草粮食的，又是冬日买小棉袄给它穿的，可是吃了穿了，一点儿回应也不给的。
是个没良心的兔子。
“王后娘娘晓得的，它啊，就只亲近我家殿下和小王爷的。”红罗无奈摇头，可是连殿下最喜欢的王上，这小白都不愿多给两眼正眼瞧的。
外屋声音虽然小，但楚无怜睡眠本就不深，隐隐约约听见了含素的声音，她还以为自己昨日熬了夜出现了幻觉。
又细听了会，还真是含素的声音，她们这就是和好了。
红罗听到传唤，进了屋，见殿下坐在床上，还有些困的打了个哈欠，那眼底晕染了一层黑眼圈。
铜镜中白皙的面容略显憔悴，楚无怜轻声道：“王后娘娘来了？”
“王后娘娘似有话要对殿下说，已坐了好一会了。”
“你就该叫醒我，怎能让王后在外等着我。”楚无怜轻蹙着眉头看了眼红罗，如今二人身份有别，既是密友，也要知礼仪分寸。
“殿下，奴婢错了。”红罗咬了咬唇瓣，是她考虑不周，即无旁人在，礼仪不可丢。
周含素看惯了楚无怜穿男装，见到她一袭红衣绫裙，墨发不再精神的束起，而是垂在腰间，红色发带低系着。
她面容即未施粉黛，脸色稍显疲惫憔悴，倒是有几分病态美。周含素确有不习惯她这样打扮出现在她眼前，所以目光一直定格在她身上，看得楚无怜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楚无怜双手交合行礼 道：“王后娘娘。”
“你这礼仪为重何时能改一改，这里又没有旁人的。”她努了努嘴，在楚无怜面前，她才不用继续端着王后该有的架子呢！
“以后没有旁人在，你只当我是含素，好不好？”
“好。”楚无怜眉眼微抬浅笑，盘腿坐在她的对面，吩咐红罗将茶具摆来，她亲自煮茶。
屋内如今没有任何人，只有她们二人，她们之间的芥蒂好似存在过，又好似没有存在过，如今气氛甚是轻松。
“倒是头一次喝着你亲煮的茶。”周含素端起茶杯，入口甘甜，非北陵的茶叶，想来是南楚的甘茶了。
“你若喜欢，常来。”
周含素放下茶杯笑了笑：“如今后宫是无其他嫔妃，我来一趟，宫里都能传不少言语出来。待沈家大小姐，蒙将军家的孙女来了，我再常来你这，你怕是躲也躲不过要被算进中宫里了。”
她今日来楚无怜这，却有不妥，不过她是故意而为之的。她有话要同楚无怜说，亦想看看看宫里会不会流出些不好听的言语，又有那些人开始站队了的，太后那边的动静她都要观察着。
一旦发现，定严处，她要在沈容烨她们进宫前，借此事树立好她这王后的威严。
周含素沉默了一会，将话挑明了讲：“你若在宫中听到有关我与王上的话，就只当听听，我与王上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君臣而已。”
她看楚无怜眼底蒙上的黑眼圈，琉璃色双眸藏着些许血丝的，昨夜看来是没歇息，光下棋去了。
“我未曾在意此事。”楚无怜声音很平静，没有多少波澜，见周含素有些不相信的望着她，她又认真道：“真的。”
“胡说。”周含素轻啧一声：“你可最不适合撒谎的。”耳垂泛着粉红，楚无怜说了违心的话。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女子愿意和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爱人，若是愿意，那就同我这样，根本就不爱那个人。”
楚无怜生在王室，再加上她一直以殿下身份居于宫中，自小被规矩束缚，从不敢有半分越矩。即她母亲天性自由，带着江湖侠女之气的不羁，也无法影响她身处南楚礼仪之邦自小的教诲。
周含素知道楚无怜许多的在意都是隐忍在心中的，愿意和王上走在一起，恐怕是她今生做得最越矩的事了。
“是吧！”楚无怜的感叹用语，像是承认了周含素的话，又像是带着些许怀疑。
“我有时就在想，你若是男子，凭你的聪颖才智，定然会有一番大作为。可我又想，女子为何就不可，我便找到了我入宫的理由。”其实她心里清楚，她不过是找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楚无怜微微点头肯定：“含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王后的。”
后来，周含素真的成为了百姓爱戴，前朝无处挑剔，后宫人人恭敬的好王后。只是她从不曾问，楚无怜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周含素是用了午膳才离开的，楚无怜送她到殿前，行礼目送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