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婚期已到,别说侯府内内外外张灯结彩,整个京都连树梢上都挂着红彩带。
王上大喜,便是北陵大喜。
周含素好似个木偶似的,等着自己亲绣的婚服一件件被穿上身来,直到凤冠带上头顶时,她才回过神来,今日是她立后之日。
头顶风冠,黄金点翠,雍容华贵,额前还吊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头一动就轻晃,晃得周含素眼睛都有些花了,只好低垂着眼眸看着绣着鸳鸯的红绣鞋。
宫里的轿子人马排了好长的队伍,周含素披着红盖头,带着众人跪在侯府门口接了旨。周北侯一脸不舍却碍着身份,不能多言,周含素没有母亲,便由姨母送她入轿,她虽看不见,亦能感觉到姨母在落泪。
周含素却是一点儿也不伤心的,她手捧着大红色的苹果,轿子到了宫门前停下,换乘王后坐撵。
入宫,午门鸣起钟鼓,卫官赞“鸣鞭”,乐声四起,随着鼓声一声一声直击人心。整个北陵王宫中都充满了震撼人心又让人心神眩晕的巨大回声。
此时正是晚夏,依旧炎热,周含素已是汗流浃背了,但要一直保持着端正的仪容。她除了穿上自己亲绣的婚衣,婚衣外还套一件王后凤服,这一身,仿佛是金丝枷锁,从此将她困在这里。
可穿上这一身金丝枷锁,便是万人之巅,即要困住一生,又是多少女子的向往。绚烂庄重的服饰,被阳光折射出金灿灿的光圈,让她有些微微晕眩。
她保持端庄的走姿,一步步向北景辰走去,若换做其他女子是否激动喜悦,感概万千,她却心中平静亦有丝丝激动。
受文武大臣行三跪三拜礼,承内监奉命而来的后册,凤印,行后礼拜王上,王上亲扶,册后礼成。
周含素还需当日去太后宫行礼,礼毕后再至王上前行礼,第二日便是宫中妃嫔,宫外臣家贵侯女眷来王后宫中凤鸾宫行礼。
宫中无妃嫔,便只有宫外女眷来,这也让周含素省了不少心,至少不用这么快就处理后宫妃嫔的关系了。但那些个有资格进宫拜见的女眷命妇,也有的而是不省油的灯,她这王后之位还没坐热乎的,就有人开始让她赶紧替王上充实后宫了。
种种繁文缛节,让周含素疲累不堪,这两日笑得多了,脸上稍稍一动都酸得很。
到第三日才是大婚之夜。
洞房自然设在金銮殿中,周含素踩上台阶时,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缓步走完重重台阶。一切都这般寂静,静得连群角拂过玉石台阶得声音都能听闻见。
行至殿外,福顺躬身相迎:“王后娘娘,一切已布置妥当,请娘娘举步入内。”
周含素轻轻颔首,这两日一声声入耳皆是“王后娘娘”,听得自己都恍惚了。直到她推门而入,望见寝殿内缀满了让人晕眩的红色与金色,她才意识到一切是真实的。
阁中炫彩斑斓,红流苏缀满帐幔,大红蜡烛正灼烧着。周含素脱了一身朝服,换上正色红的锦绣长袍,融入在这喜庆之中。
福顺引着周含素坐下,轻声道:“王后娘娘安坐,王上稍后便到。”
周含素安静的坐下,宽榻上的红苏龙凤图案平整地铺着,被幅中间绣着一朵牡丹盛图,四周角落丝线勾勒着合欢并蒂莲花纹。桌台上是一柄金色镶宝石的如意,旁边摆着两个通红圆润的大苹果。
她抬手摸了摸被子的四角,下面放置着枣子,花生,桂圆,栗子,寓意“早生贵子。”她摇头笑了笑,手中握着颗桂圆,只要她稍加用力,便能捏碎。
“王上。”
周含素听到了幔帐外传来福顺轻唤王上的声音,她赶紧坐了起来,低头行礼:“王上好。”
北景辰一身绣着金丝红衣长袍,腰系玉带,他走到周含素面前,将她搀扶起来。北景辰牵着她并肩坐下时,她是紧张又有几分羞愧的,毕竟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密过。
“请王上王后饮交杯酒。”一旁侍奉的宫女端上备好的红玉酒盏。
周含素与北景辰取过酒盏,二人互相不看对方的互换饮下,周含素喝的急,唇角滑落过一滴清酒,她自己抬手擦了去。
喝完交杯酒,还要吃子孙饽饽,这子孙饽饽定然是生的,周含素也不说那句“是生的。”硬憋着自己,将那生的饽饽吃进肚子里了。
吃完生饽饽还要听奏《合欢曲》,曲散人离去,福顺最后退下时,被周含素喊着了:“劳烦福顺公公莫让人知晓的那一床被褥进来。”
福顺抬头看了眼北景辰,只见他轻轻点头。
待福顺离开后,周含素双膝跪地,低埋着头道:“王上,臣妾是王上的妻,更是王上的臣。臣妾定不辱王上厚待,身心为王为国,做好北陵的王后。”
是做好北陵的王后,不是做好北景辰的妻子,此意北景辰自然听了出来。
“起来吧!”北景辰并未去扶她,周含素会是一个通明的王后,不去争君宠的王后才能将更多心思放在后宫之上。
福顺抱来被褥,周含素让他放在帐幔外的短榻上,她今夜便要睡在那里。
见北景辰起身,福顺小声道:“王上,今日是您与王后大婚之日。”他是怕王上会要去未央殿,即不去未央殿,只要出了这,明日王后与王上不合的消息便能传出来。
“想什么呢,你下去吧,本王知道的。”北景辰摇着头,他只是看周含素在外自己铺着被褥,想去瞧瞧。
“是。”福顺退了出去,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含素见北景辰站在她的身后,她转过身来,看他一直盯着被子。她讪讪笑了笑:“王上,您不会是想要……”
“并未。”北景辰轻轻一笑,他就算有这个心,这个短榻也容不下他。
“那王上便去歇息吧!我……臣妾也乏了。”周含素心里默想着,这王上可真是一点儿风度都没有,她北陵堂堂王后今夜便要窝在这睡觉了。
周含素见北景辰躺回了床上,她轻迈着步子走去,将红幔帐放下。又自己吹灭了烛光,免得守夜的宫人透过烛影,看清这屋中形式。
烛光都灭了,她只好摸着黑走去榻上,黑暗中肚子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将即溢出来的痛声咽了下去。
她连睡到榻上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响声,明明是大热天的,却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侧过头,能看到屋外红纱灯笼摇曳的影子,她久久未能合眼,也许王上和她一样。
此时已是深夜,未央殿却还灯火通明,楚无怜左手托着腮,右手举着白棋,迟迟未落盘。
玉儿和红罗举止一致,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李冒见楚无怜的棋子落下,这一局他再无扳回的可能了。
“殿下,还无困意呢?”李冒清理着棋盘上的白黑二子。
楚无怜轻轻摇头,宫里喧闹了两日,今夜安静了,她总觉得喜悦还聒噪在耳旁,让她并无睡意。
而金銮殿的两位亦也同一样。
红罗劝说着:“殿下还是歇息吧,奴婢去将熏香点上,可好?”
楚无怜轻咬着唇瓣,抬起眼眸略显无辜的看向红罗,认真道:“我真的不困,你们都先下去睡吧,不必管我。”
这怎么还听出几分闷气来了,红罗无奈的笑了笑,李冒道:“你们两都先去睡吧,明个一早还得服侍殿下起床,我再陪殿下下一盘。”
知道殿下倔性子多劝无用,红罗便和玉儿先下去了。
待二人走了,李冒像像孩子说话般的低侧着头,柔声问道:“殿下,这是不开心了?”
“有一点。”楚无怜诚实的回答着,北景辰娶长孙若云时,她还尚小,不懂男女之情。可今他娶周含素,若说她心里没有些许酸楚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不知今夜一过她要怎么同含素相处。
李冒嘴角不觉多了一丝笑意,心想,也是看到这向来平静的孩子吃回醋了。他安慰道:“王上对殿下是最真心相待的。”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同他走到这一步,可我既迈出了这一步,仿佛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楚无怜的目光落在远处空茫的一点,浓密的婕羽挡住了她眼眸的神色,但烛光却映得她白皙的脸颊柔和无比。
李冒听到这话,捡着棋子装回棋盒的手顿了顿,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楚无怜说心中的话。他不知楚无怜因为自己沉溺这段情爱,是喜悦的,还是忧愁的,应当两者都有一些,但至少如今是喜悦居多。
“既然殿下陷了进去,便随心吧!”李冒将那一盒已装满白棋的棋盒放在楚无怜的面前,自己先起先下了第一步。
这一夜,李冒竟就陪着楚无怜下棋到天 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