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先王驾崩,除夕宴自然不能大操大办,别说宫里,连平民百姓家的大年三十都过得有几分萧肃。
宫中人本就不多,便只是吃个家宴。北景辰趁着除夕,解了北景皓的禁足,福辰宫的重兵也都撤了。
出了福辰宫,北景皓倒是有几分不习惯了,突然觉着这宫里连盏红灯笼都有些生分。
“小王爷,待会就要见着王上了,您怎的还不高兴呢?”北景皓身旁掌灯的叫阿生,原先他那近侍小六子本就是王后的人,如今北景皓身边的人都是北景辰让人调过来的。
北景皓抬头望了眼阿生,一个灿烂的笑容挂在了脸上:“没有呀,见到辰……王兄我当然开心呀!”
既然是家宴,自然就都是来太后寿辰宫这。原先除夕夜北陵王室好生热闹,如今几人围坐在一起,竟有几分冷清。
有些场面话,太后还是要说的:“王上如今登位已快有半年,还尚未有子嗣,这后宫也只有若云一人。如今王上正妻处于妃位已久,武安侯那边觉着被拂了面子,前两日还来这找我哭诉。”
说着瞧了眼放下筷子的长孙若云:“也就若云体贴,半句苦水都不吐的。”
本来也是这个理,长孙若云作为正妻,应当随着王上继位,她就该继后的。可因为朝中一些大臣担心外戚权力太大,在加上北景辰一直推脱,这就快半年过去了。
北景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淡的回道:“母后也知道,这立后的事不同其他后宫的事,多得要听朝中大臣的建言。如今北陵实施新政,实在不该将后宫的事放在国事之上。”
太后生生的被噎住了,这话不就是说,朝中多数大臣觉得长孙若云当不了此位。又将国事压了上来,太后也不好再提的。
太后还欲开口说什么,被北景皓的咳嗽声打破了。听到北景皓隐忍的咳嗽声,北景辰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
”皓儿?”太后心疼的唤着他的名字,北景皓像个没事人一样笑了笑:“母后,是这天太冷了,就有点咳嗽,无事的。”
北景辰稍稍偏了头,对一旁的阿生道:“明日叫太医来给小王爷瞧瞧!”
“不……不用。”北景皓无意识的扯着北景辰的衣袖。发觉失了仪态,将手默默的收回,平静的抬起双眸道:王兄,我就只是感染了点风寒,我可以自己治好自己的。”
北景辰低垂着眼帘轻嗯一声,移开视线,仿佛不敢去触碰北景皓的目光。
北景皓那么聪明,比太医都先发现父王当时的病情不对,怎会不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什么原因。
只是当局者迷,因为北景皓对他辰哥哥的感情和信任。他没有办法像其他哥哥一样,运筹帷幄,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提防着谁。
他一直都处在辰哥哥亲手布的局里,根本没有办法自保,他如今只是牵制母后的棋子而已。
可他不需要一直牵制母后,等辰哥哥完全掌握朝野时,他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没有他在,母后就没有了任何翻盘的机会,也没有理由去碰这个王位了。
所以要他活着,而不是一直活着。
北景皓的浓密的睫毛敛住了他眼眸中的哀伤,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北景辰一笑道:“王兄,我可以在宫里放烟花吗?”
“烟花?”北景辰眼神带着疑惑:“这……可没烟花。”
这烟花在宫里也是像除夕,上元节这样喜庆的日子会放。可今年情况特殊,宫里就没有置办烟花了。
“我让成蔚偷偷给我弄的,在福辰宫,待会王兄陪我去放好不好?”北景皓调皮的眨着眼睛,期待的望着北景辰。
北景辰很爽快的回道:“好。”
看到这一幕,太后心中生几分伤感。
她当时竟还天真的以为北景辰会念在旧情找人来医治皓儿,可后来才知道这半生花的毒无解。她没想到北景辰为了防止她用北景辰再次夺位,对皓儿这般绝情。
可他对皓儿绝情的原因,大抵还是为了他母妃。
福顺默默转头过头去,抹了抹眼角的滑过的泪珠。
先王但凡当时对虞老将军多几分信任,对虞娘娘不逼得那么狠,王上与小王爷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好似北景皓还像原来一样同北景辰撒了娇,可实则二人如今就像那湖面上的冰,戳不得。掉下去,谁都冷。
晚宴快结束时,太后清了清嗓子道:“王上如今身边也没个亲近宫女侍奉着,这宫人做事毕竟比不得女子。”
“这丫头叫恋儿,一直在我跟前服侍着,长得干干净净,性子好得没话说,平日做事利索。王上就将她带在身边吧,有什么事她做定是比宫人细心的。”
翠云姑姑领着哥丫头出来,果然事长得干净剔透,穿着打扮和普通宫女也不同,让人看着倒是赏心悦目。
取名叫恋儿,可真是会取这谐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北景辰怎能拂了太后的面子。
长孙若云不悦的紧捏着筷子,这姑母当着她的面给北景辰塞人,倒底安的什么心。
“儿臣便多谢母后体恤了。”北景辰招了招手,福寿上前几步走到跟前:“等会你亲自带着。”
“是。”福顺眼神瞄了瞄恋儿,这丫头机灵,会了意,对着太后屈膝后便跟到了福顺身后站着。
晚宴结束后,北景辰会让福顺跟着,坐着轿撵同北景皓一起去往福辰宫了。
这王上一走,长孙若云就丢了刚才的乖巧模样,质问着太后:“姑母,您这是做什么?”
太后闲逸的喝着茶,语气平缓道:“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
这下倒是长孙若云疑惑了,翠云姑姑眼神一瞄,等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才开口道:“如今娘娘难怀身孕,自然要找个乖巧听话的人替娘娘办了这件事。”
这恋儿是太后调过去的人 ,北景辰自然是要放在身边的。到时候寻个机会,用个法子,侍了寝,只要怀了身孕,这长孙若云就是这孩子的生母。
而且这恋儿那眼睛还是有几分长得像楚无怜的,就不信王上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看着这样一个人儿左右晃动不动心思的。
太后瞧着窗外喜庆洋洋的一排灯笼挂着,既然皓儿不行,那就换成北景辰的儿子。她如今在宫中,好似除了这件事,也没什么让她有盼头的了。
北景辰恨她,难道她就不恨北景辰了吗?
皓儿坐不了这位置,她总能找到人来坐的,总之不会让北景辰无忧无虑的坐着。
北景辰在跨进福辰宫时,脚步停了停,北景皓转过身子疑问道:“王兄,怎么了?”
“无事。”北景辰迈着步子进来了,许久未来福辰宫,这都陌生的他有些不认识了。宫中看起来十分萧然冷清,他记得以前这福辰宫就算到了冬天也依旧有许多绿色植被的。
宫殿的院子中会有千秋,木马,还有宫外搜罗来的各种可供娱乐的物件。如今他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都未找到这些物件的痕迹。
北景辰指着枝丫覆着雪的玉兰树道:“这玉兰树下的木马呢!”
“王兄,我如今都长大了,还玩什么木马。”北景皓很平淡的回答着,可他原来最喜欢这玉兰树下的木马了。
每年三月春时,北景皓最喜欢在这玉兰花开时,坐着木马玩。还总是爬到树上去,玉兰树的枝丫本就不粗,哪里能受得他的重,有一回还摔了下来,左踝扭伤了。
北景辰还是依稀记得当时北景皓肿得和猪蹄一样得的左脚,见着谁都不哭闹,就是见着他故做疼痛的哭闹。
北景皓丝毫未注意到北景辰此时陷入了些许回忆,他让阿生将烟花搬了出来,将细木棍烧燃,用来点火。
“王兄,王兄,我有点怕点火,你来好不好?”北景皓手里持着已点燃火苗的细木棍,北景辰握着他的手,向烟火筒靠近。
北景皓有些紧张的缩了缩脖子:“辰哥哥,我怕。”他都叫了十几年了,哪能说改就改过来的。
“不怕。”北景辰也未去纠正他,就任由他这么叫着。
巨大而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北景皓抬头,脸上映着红色或绿色的光芒。一朵,两朵,三朵……每一次的绽放都伴随着“啪”的声响。一瞬间照亮抬头仰望的这片天空,又瞬间暗淡,留下一缕淡淡的灰白色的青烟。
北景皓明明看过比这更大更漂亮的烟花盛宴,可他现在就觉得今日放的烟花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辰哥哥……”北景皓侧过头望着北景辰的侧脸。他听成蔚说,辰哥哥继位以来,各方都处理得非常好,百姓们都赞颂他是个明君。
北景辰的眼眸很深邃,好似望不到尽头,辰哥哥在等他说话。
北景皓对着又漆黑一片的天空深深呼气着,缓缓开口道:“辰哥哥,你让我出宫住吧,我不想住在宫里了。”
“我哪也不会去的,我会乖乖呆在京都的。”
他的诚挚认真,让北景辰心底很不舒服,他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威严道:“此事再论吧!”
“哦……”北景皓低着头,看着北景辰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福辰宫。
“咳咳咳……”北景皓突然猛咳了几声,还未等阿生递来锦帕,他忍不住的用手捂着嘴。
嘴里染着丝丝血腥味,手指间也沾染着血,他无奈的摇头笑了笑:“看来那药没用,要换个方子了。”
明明说这半生花的毒,只会夺人一半性命,怎得他这么快就开始咳嗽带着血迹了。
大概他本来就是个短命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