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殿内烛光燃燃,连院子的枯枝上都挂着小串的红色灯笼,看那灯笼上的字体应当是楚无怜的痕迹。
北景辰让宫人先回了,他是一个人迈着轻步子进来的。屋内,李冒他们三人再认真的玩猜字谜,竟也没人察觉到他走了进来。
李冒身后的阴影罩了下来,实在把他这个年纪吓了吓,三人慌忙的站起身来:“王上。”
“怎的你们守岁玩字谜,不带你家殿下一起。”北景辰目光落在桌上那字体不一的宣纸,楚无怜也是让他们瞎胡闹。
红罗低垂着眼眸,声音轻道:“王上,殿下在里边写经书呢!”
这未央殿就他们几人随着殿下守夜,殿下怕他们无聊,便让他们在外屋里自个玩着。
北景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他撩开门帘,只见楚无怜一张玉白的脸庞在昏黄的笼罩下,泛着浅浅的光晕,如琢如磨。
楚无怜端正的坐在乌木桌前持笔抄着经书,见他来了,将笔杆放在砚台旁。
还未等她起身,北景辰大步走过去,将她环在怀里。目光看着桌上一行行清秀的字,浅笑道:“今日怎的抄起经书来了。”
“想抄便抄了。”楚无怜这页经书也都抄完了的,她将纸张放置在一旁。
李冒和红罗,端了茶水和点心来,就退了出去在外屋候着。
“皓儿解禁了?”今日那烟花是在福辰宫的上空放出来的,想来是北景辰借着除夕年的好日子给北景皓解禁了。
北景辰手臂紧紧地捞住她的腰,下颚落在了削瘦的肩膀处,声音低磁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没来见你,你怎的不先问问我?”
楚无怜的琉璃色的眸子同他对视了一眼,无奈的摇头:“那该问你些什么?”
“新政春时过后,开始实行,本王打算去西南一巡,准备带你一同去。”
这微服私访,一般都是在新王登基三五年,根基稳固之后才会去进行的事情。北陵新政实行,偏西南地区是北陵这些年扩疆的地方,他应当亲自去考察一番。
况且京都有监察院在,罗季和周北侯文将驻守着,也正好他一走,看看王后同内阁那几个残孽能玩什么把戏出来。
西南地界不管是农业,商贸,民风都与北陵其他郡县大为不同。先王在世时,对西南地区的郡县的管理也并未完善。
况且西南边境与南楚,夏洲,西邱都有交界之处,熟悉西南地界情况便是对这三国也是能掌握情况。
“那……成蔚也去?”楚无怜抬头望着北景辰,若是只带她一人去,太不合乎规矩了。
只见北景辰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成蔚便不去了,年后他就要准备成婚了。”
楚无怜神色带着几分惊讶:“成婚?”
年后,罗成蔚便十八了,按照北陵的习俗,已到了可娶妻子的年纪了。
北景辰低哑的声音,悄然浸在楚无怜的耳根,淡淡地道:“时间过得可真快……”
“嗯。”楚无怜轻轻点头,稀里糊涂的被人抱起放到了膝弯上,眼角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楚无怜身上的墨香气息将北景辰裹住,楚无怜攥着他的衣角,又回到了最先的话题:“可以去看皓儿了吗?”
北景辰无奈笑着,她不得到答案,还真是会一直记着。
“可以。”
“晚了,去歇息吧!”北景辰欲将楚无怜抱起来,手却被她拿开了,他疑道:“嗯?”
楚无怜抬着眼眸望着他,他眸光清澈,不语的望向帘外。北景辰架不住,只好放了手,软语道:“好,那今日陪着你好好守岁。”
楚无怜低着头,唇角闪过一丝笑,她不作声的轻靠在他颈侧。
烛光柔和的映着二人面庞上,着实温馨又寂静。
初雪消融,就算有冬阳落在身上,也还是冷,这融雪就是比下雪还更冷。北景皓在殿院里和几个小宫女踢着毽子,玩得是不亦乐乎。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屋檐上堆积的雪也融化成了水,嘀哒哒的落向地面。
红罗欣慰的瞧着这一幕,这小王爷还真是性子开朗。不管在哪,什么情况都会给自己找乐子,实在是个讨喜的孩子。
北景皓见阿生一直给他使着眼色,他一转头就看到楚无怜正向他走来,原本圆溜溜的大双眼此时睁得更大了了些。
“怜儿,你怎么来了呀!”北景皓将毽子丢给小六子,连忙领着楚无怜进屋中去烤火。
他踢了好一会儿毽子,现在全身热乎乎的,楚无怜从外边融雪地来,定是冷得很。
红罗将早就备好的点心盒摆在桌上,大大小小的四五盒摆着,她笑道:“小王爷快尝尝,奴婢今早做的,都还热乎着呢!”
“好呀!多谢红罗姐姐。”北景皓拿了一块梅花酥放进嘴里,这刚入口,梅花的芬香就在口中散开着。
红罗将用厚纸包好的一束红梅递给阿生:“未央殿的红梅也开了,也给小王爷采了些来。”
阿生找了个白色的花瓶,将几蹙红梅插上,和房中喜庆的窗花,红灯笼融合在一起。果然是春时,红色喜庆,瞧着都让人心情好。
北景皓只吃了半块梅花酥就不吃了,如今他最吃不得甜的了,只要多吃,就会有几分反胃。他最近在试着以毒攻毒的法子,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不少,他可不想因为贪嘴,待会让怜儿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身上为何如此重的药味?”楚无怜一接近北景皓的身边,就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仿佛和药罐子一般。
北景皓指了指院外:“我这不是没事嘛,天天捯饬药啊什么的。”
楚无怜的目光随着北景辰望向院外,不少种类的药材正接受阳光的洗礼。
红罗总觉着北景皓哪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原来吃她做的点心,可以一次性吃一盒,如今才吃了半块就停下来了。
“怜儿,你知道成蔚和婉儿要成婚了嘛!”北景皓身子一歪,懒洋洋的趴在桌上,在桌上画着圈:“是王兄亲自指婚的。”
“知道。”楚无怜点头,虽然那日除夕北景辰未说成蔚同谁成婚,但她也猜到是穆婉儿了。
北景皓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楚无怜这边,在她耳旁很小声道:“去年含素还同我玩笑说过,她最想嫁的人就是怜儿了。”
“以前还说怜儿和含素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呢!我看他和婉儿也很是般配。”北景皓自顾自的说着,楚无怜平静的脸庞上添了几分凝重,她不知周含素那日知道事实后,心结可否有放开些。
罗成蔚如今忙着婚事,她和周含素之间,连个说客都没有。这事比当时,要她明白她对北景辰的感情都难。
北景辰来回扯着自己的衣角,还是将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怜儿,你说,半生花的毒真的无解吗?”
楚无怜怔了怔,她知道北景辰在他父王中毒已深时,就一直在找方法,尝试过不少的方子,最后都是失败告知。
她怕让北景皓失了信心,撒了个善意的慌:“也并非无解,只是还未找到相克之物。”
其实她自己也坚信,这世上所有的物,所有的人在世上,都会被另一样东西克制住。
北景皓赞同的点头:“我也这样认为,总有一天我会发现半生花相克之物的。”
如果他注定是要中半生花的毒,他要做的就是一个医者本分,不轻易放弃生死,勇于去尝试,找到破解这个毒的办法。
“皓儿真棒。”楚无怜摸了摸北景皓的头 ,他如今潜心做一样事情,也并非不好。
“我一定可以的。”北景皓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从不怨辰哥哥,他知生处王室得到的比常人多,无奈自然也比常人多。
只是他对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好奇,还有很多期望,他不想此生就这样未实现心中理想就淡然消失了。
北景皓想拉着楚无怜陪他踢毽子,可知道楚无怜这样清雅端正的人是不会同他做这样事情的。
便拉着红罗来,可红罗哪里会踢毽子,她自小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可一点也不会的。反倒受了殿下的熏陶,这写字读书倒是会得不少,比许多宫女都是有文采多了。
楚无怜虽然未参与,却坐在亭子下观望着,还让人备了纸墨来。
将红罗与北景皓踢毽子的形态,描绘了出来,她的画不如王兄好,但却也是画得惟妙惟肖的。
北景皓喜欢极了这幅画,趁着下午阳光熙和,非要楚无怜给他规规矩矩的单画一幅。
他挺直着腰板,坐在福辰宫的院中,阳光渐渐像西偏移,透过树梢变成了银色发亮的光点,毫不吝啬的落在北景皓的身上。
衬得他原本天真可爱的脸,此时更平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