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结束了一个长冬的白，葱翠的雪松树下的秋千轻轻摆动着。汝儿看着周含素坐在了秋千上，却也只是呆呆的坐着，这段时间她也习惯了郡主的沉默。
知道了楚无怜的秘密，反倒更加深了她心中的沉重，这份沉重连罗成蔚都无法去明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微微转过头，爹爹走到了她的身后抚摸着她平坦的后脑勺。
周含素转过身，双手环住周北侯，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唤道：“爹爹……”
她虽然并未见过母亲的样子，但自小都是备受爹爹疼爱长大的，爹爹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包括母亲那一份。
周北侯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和的声音安抚着她：“爹爹在的。”
“爹爹，我难受。”周含素将头埋在周北侯的怀里，她走不出来，就算知道楚无怜是女儿身，知道自己错付，她也走不出来。
从未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情爱，可她却懵懵懂懂在楚无怜身上找到了。可如今她倒是希望有人告诉她，怎么走出这情爱。
世人皆在参透，她亦也是如此，虽在参却看不透。
“爹爹知道。”周北侯在外率直粗犷的一人，在女儿面前却柔和的和温水一般，他声音轻着道：“即没有王上在，南楚殿下也并非你良配。”
周含素抬头，泛红的眼眸望着周北侯，原来爹爹早就知道了，知道她是因为楚无怜与王上的事。
周北侯粗糙的手指擦去周含素眼角的泛着的泪光，等王上此次西南巡之后，就是该宣周含素为后的消息了。
如今王上专宠楚无怜，言官们虽言语几句，但也觉着王上还年轻图新鲜。这南楚殿下是个男子，就算王上再宠爱，也是入不得后宫的。
朝中大臣如今力荐周含素为后，一来是因为周北侯是武爵，兵力不会散布在外。二来是周含素逝去的生母家族平庸，将来不会引起外戚力量干政。
周含素的性子率真且温厚，不像其他些身份高贵的女子娇嗔，能担一国之母重任。
最重要的是，北景辰顺利继位，其中不乏周北侯的支持。这罗季还是周含素的姨丈，北景辰自然知道立周含素为后，才是巩固关系最好的办法。
只是这周北侯担心，自家女儿如此用情至深的人，入了王宫，怕拿捏不好与楚无怜之间的关系。
这楚无怜将来怕也是难回南楚了，王上如今颁发新政所做种种，都是为了实现天下统一做后备。若有一日北陵攻下南楚，到那时王上留不留得住楚无怜还是个问题。
周北侯正欲说什么，就瞧见罗成蔚一脸沮丧的走进来。
“姨丈。”罗成蔚对着周北侯颔首行礼，看周含素眼角晕着红，看来是哭了会的。
“成蔚这是因为要娶美娇妻，没了自由身在苦恼嘛！”周北侯打趣着罗成蔚，这御史家的公子要娶悦文书斋慕老板侄女的事，王上指婚那一刻整个京都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罗成蔚是朝中重臣之子，又是王上身边的红人，前途可想而知。原本以为会娶个官家或富家的女子为妻，也好在将来官道上有所帮衬。
这悦文书斋在京都名号响亮，穆婉儿也算是出自书香之家了，但毕竟是普通百姓，嫁给罗成蔚也算是高攀了。
可王上亲自指婚，对文悦书斋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大家伙也只是饭后闲谈。
外边也是传着这罗成蔚与穆婉儿相互倾慕，如今喜得佳缘，王上也是成人之美。
罗成蔚挠着个头，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的，姨丈。”他今日是来找周含素倾诉的。
“行吧，看来你们两兄妹倒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周北侯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将空间留给两个孩子。
“你过去点。”罗成蔚走到周含素的面前，推搡着她，让她挪出点位置给他。
这雪松下的秋千，还是罗成蔚在周含素十二岁生辰那年亲自爬到树上，吊绳，钻木。这秋千板是可以容下两个人的，以前坐在一起中间还有些许距离 ，如今二人相坐都有些拥挤了。
“表哥，你这会不是该筹办婚事的，干嘛和我一样愁眉不展的。”听到罗成蔚要和穆婉儿成婚的消息，她可是好生羡慕的。
能同心许之人喜结连理，该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罗成蔚深深叹息，摇着头道：“婉儿她……不想嫁了。”
“啊？”周含素瞳孔放大着，这表哥和婉儿之间，定然是婉儿先动的恻隐之心，怎的换成她不想嫁了。
这秋千随着二人的动作，轻轻摇摆着幅度，周含素顿了顿道：“不会是有什么原因吧！”
“嗯。”罗成蔚点头，将穆婉儿生母是林玉玲的事情同周含素说了，对于林玉玲与段家的事他自然就瞒着了。
这下周含素嘴都快张到下巴处了，连她听到这消息都许是震惊，更别说穆婉儿知道此事了。
罗成蔚也不想说的，奈何穆婉儿一直追问，王上为何会指婚他们二人。他找了好些理由都没搪塞过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道出事实。
穆婉儿虽只见过北景辰一次，但也知道此人深沉，让人难以琢磨。这罗成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怎会让他随意娶个在这京都无权无势的女子为妻。
原来他们在这京都尚有幽兰分宫这一股江湖势力，如今在这京都就只是个开书斋的普通商人家。
就算她与罗成蔚之间倾慕，北景辰也不是那种为了所谓成人之美，来亲自指婚他们二人的。
“她觉着是自己生母性命换来的，所以她不愿？”周含素试探的问着，想来也不是单单这个原因。
罗成蔚又是深深叹息着，语气中不乏带着几分烦躁：“她觉着我不是想真心娶她，是因为王上指婚。”
他也弄不明白穆婉儿，这王上既然指婚了，为何还要一直追问他是否真心愿意。
“那……表哥你是真心想娶婉儿吗？”周含素小心翼翼的问着。
这穆婉儿和罗成蔚之间懵懵情愫牵连着，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罗成蔚看穆婉儿的眼神并未到那种缠意绵绵的感觉。
真正喜欢一个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就像周含素看楚无怜，楚无怜看北景辰一样。
罗成蔚顿了顿，竟犹豫了一会，回答着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肯……肯定是真心的。”
女子天生就是敏感些的，穆婉儿有这个顾虑，也是察觉到了罗成蔚在这婚事中的犹豫。
穆婉儿从小无父无母在身旁，但也是在穆子淼宠爱呵护下成长的。她生活在江湖门派中，面对情感，自然比普通闺家女子不那么隐忍，不会为了嫁心爱之人委屈了自己的。
“那你将这话去同婉儿说，自然会打消她的顾虑了。”周含素这会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的忧愁了，一板一眼的给罗成蔚出主意了。
罗成蔚沉闷的点着头，他看到穆婉儿时，就说不出这句话了。总觉着心中对她有愧意，因为他的脑海会闪过楚无怜的脸。
可他要怎么和周含素说，他对楚无怜这份模糊的情感里只能有隐忍。就算这颗小树苗在心底长成了苍天大树，也是不能让别人瞧着的。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自己胡乱的想法甩掉。许是因为最近穆婉儿一直太闹腾，才让他有些疲惫，产生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不过他这会一直摇头做心理斗争的模样，在周含素看来确实奇怪：“表哥，你干嘛一直摇头啊！”
“头疼。”罗成蔚起身，这秋千重量一下少了一大半，周含素差点往自个的方向滑下去了，幸好拽着了绳索。
“王上过些日子准备西南一巡，等我回来再去同婉儿说吧！”
虽然王上放了他的假，不用他跟去西南一巡，让他安心筹办婚事。可这会他和穆婉儿闹着别扭，谁也不愿意先开口，反正婚期日子定在四月下旬。
他先去和王上说，准了他一同去西南巡，也正好让他和穆婉儿互相间有个磨合的时间。
周含素点头：“这样也好，过几日我去找找婉儿。”
罗成蔚抬手揉着眉心，长叹一气，怪不得这世上有和尚尼姑的存在，这红尘入了确实烦恼。
“王上西南巡，是不是会带着无怜一起？”周含素也是沉默了好一会，问出了这话。
“含素。”罗成蔚欲想安慰周含素什么话，可又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我无事，只是问问。”周含素轻轻摇头，语气极轻道：“本就是我痴心妄想。”
即便没有北景辰，即便楚无怜不是女儿身，她也不会拥有此人。
好像和表哥谈论几番后，她反倒是想开了些，无喜无悲的。
在不知楚无怜是女儿身时，她本觉得，他是风华无双的公子，不该困于这小小红墙中。
可北景辰却亲手将楚无怜拽了进来，让她困于这红墙中，还要担着那些个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