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怜昏睡了一日一夜才醒来,小腹的痛感让疼得不禁皱起了眉头,琉璃色眼眸有几分恍惚。
“祖父……”她心间一颤,那不是梦,她从床上爬起来,小腹一阵阵生疼让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手掌磨破了皮。
“天呐,殿下……”玉儿一进屋,看到这一幕,手里端着的药“啪嗒……”打碎在地上,连忙上前将楚无怜扶起来。
李冒在廊下听到屋里的动静,也进来了,屋里苦涩药味散发着,地上也是碎片汤汁一地。只见楚无怜推开要扶她去床上的玉儿,双脚赤足的要走,李冒拉住她:“殿下,您身体还没恢复,快回床上躺着,哎呀……”
“他呢?”楚无怜冷眼望向李冒,她有一种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的错觉,怎么回的含落阁,中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她记得红罗和七云痛哭的诡在她面前,记得她质问罗成蔚时,他偏头默认,祖父身死了,不是梦。
李冒低着头,毫不隐瞒的回答着:“王上守了殿下一日之久,因为朝事离开已有三四个时辰了。”
“殿下,您听老奴的话,快回床上躺着吧!这地上凉啊!”李冒毕恭毕敬的回答完,也顾不上礼仪,略有些强硬的拉着楚无怜往床边去。
她因为小产失血过多,太医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拉出来的,看到她这样不顾身子的赤脚踩地,李冒是又心疼又无奈的。
楚无怜的身子虚弱的很,被李冒和玉儿二人带到床旁,她坐在床上,才发现小腹除了疼,好像还没有了下坠感。她缓缓低下头,右手又附在小腹上,她的小腹不再隆起,而是变得平坦。
面对楚无怜呆滞又不敢置信的眼神,玉儿扑通的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的一双小腿。哭声伴随着悲痛的声音传入楚无怜的耳中:“殿下,小殿下没了……”
“殿下,您还年轻,以后……”
“不会再有以后……”楚无怜带着轻颤的语气将李冒的话打断,她轻轻偏过头,眼眸泛红的望着窗外被树木遮盖的一片阴凉。
她的冷静让李冒不敢再将剩下的话说完,玉儿都泣不成声,她却脸上不带一份痛楚,仿佛失去的不是自己的孩子。
“殿下,您就哭一声吧,就当老奴求您了……”李冒扶着床沿缓缓跪在了楚无怜的面前,哪有母亲失去孩子不痛的,况且还是一时间失去两个至亲。
“红罗和七云呢?”楚无怜面色平静,并未因为李冒的话有波澜,可李冒知道她如今是刀剐在心上,有人抽着筋皮一样的疼。
李冒倒抽一口气,半弯折的腰背挺直了些,眼眸低垂未去看楚无怜的回答着:“红罗听到黔太医说殿下的孩子保不住后就晕死了过去,七云在罗府中照顾红罗呢!”
今日一早,见楚无怜迟迟还未有苏醒的迹象,王上亲自抱着人回含落阁了,几个太医跟着一同随了来。
红罗在何太医针灸后,就醒来了的,只是王上将二人留在了罗府。意思就是不准他们在跟来含落阁,也是怕楚无怜醒来后 ,悲痛伤心太过,会有别的举动,红罗和七云在别的地方,她就不会做别的事。
楚无怜轻笑一声,李冒替北景辰开脱着:“殿下,老奴知您现在虽一脸平静,却心中极为痛楚,王上自始至终未让人强逼进淮阳城,谁也未料到……”
没有让人强逼进淮阳城,却让北陵大军攻入南楚边境,占领边境小镇,大军不退。北陵使团前往淮阳城,身后却是一支支强兵相逼,就算是北陵并未打算大战,亦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楚无怜默不作声,祖父外表看起来儒雅温和,实则性情严苛清傲。在北陵不动则强压上,心中愧对国家百姓,面对祖父这样的方式,她心中难忍悲愤痛楚。
只是如今所有事情都压在王兄身上,她怕王兄万一过于抵抗,北陵就不单单是不动强压了。
“我想见他。”事已至此,她只想一心保住王兄,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好,殿下好好休息,老奴这就让人传信到宫中。”李冒知晓现在楚无怜最担心的,就是远在淮阳城中的那位南楚太子。如今北陵使臣在淮阳城外,淮阳城门紧闭,双方僵持着,蒙今彦与周北侯已经几次上书让王上允许大军攻入南楚边城了。
王上以南楚老王刚身死,淮阳城中定然要举行葬礼,此时攻打难免引世人诟病的理由让他们大军继续原地驻扎。面对夏洲时,王上是何等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在南楚这里却显得优柔寡断许多。朝中大臣颇有不满,却不敢说,只是暗自觉得王上这般都是因为楚无怜。
玉儿不敢再离开屋子了,但也不敢太近身,楚无怜现如今全身气息压抑又冷淡,她便只站在内屋帘子旁候着,不去多加打扰。
楚无怜没有躺下,只是双膝并拢的坐在床上,视线望向窗外,烈日白茫茫。
“殿下,该喝药了……”玉儿见宫女端来了重新熬制的药汁,她接过来,走到床前将盘子轻放在小几上,端起白瓷碗。
楚无怜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发呆,听到玉儿的话微微抬起眼眸,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她接过碗,慢慢一饮而尽,放回碗时,药的最后一丝热气才渐渐散尽。屋内安静,只听得勺子磕头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轻响。
玉儿将碗和盘子端出去给外头的宫女,让她们将莲子粥端来,药都喝了,想必也会喝一些粥的。
莲子粥的莲子是去年存下的老莲子,楚无怜也乖乖喝了小半碗。老莲子粉粉的,熬制了几个时辰入口即化。
大抵是喝完药后有些困乏,楚无怜又歇下了,北景辰到含落阁,没有进内室,在外头的座榻上坐着。
小灰也是机灵,碰了下北景辰,见他无心去逗玩它,又跳了下来,和小白在一旁吃着干草。
李冒让人将小白小灰抱去院子外头,躬身多言着:“殿下她……极担心南楚太子……”说完此话后,他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再如何,我都不会动她王兄,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北景辰的声音很温和,并未因为李冒多言有任何的生气。
只是楚无念因为祖父身死,对北陵怎会不憎恨,他知道如今是不管南楚如何,楚无怜都不可能回来了。
南楚虽兵弱,可精兵全在淮阳城中,若是一直不开城门投降,北陵大军要攻打也非易事,最重要的是北景辰不想打。
楚无念似是抓中了这一点,所以北景辰有些担心他会有决一生死顽强抵抗的想法。他知道楚无念已在暗中转移城中百姓,却并未戳穿,一是因为楚无怜,二是因为他真的没将楚无念一个十八九的少年放在眼中。
“总有一日,殿下会明白王上苦心的。”李冒心中感叹,王上再如何想统一天下,终究不似先王那般薄情,若是先王晚年稍重情义,虞乐娘娘也不会心灰意冷自缢了。
只是楚无怜的性子比虞乐娘娘还要执拗强硬,王上即使用了苦心,可祖父的死怕是难解,他们二人之间难解的事太多了。
北景辰苦涩一笑,转头望进内室,轻声道:“我带她回京都时,她是何等冷,如今再怎样,也不会冷成那时吧!”
看王上能这般乐观的想,李冒浅笑应道:“王上说的是。”
“王上,殿下醒了。”玉儿掀开帘子从内室走到外头来,她不再进去,和李冒在外头候着。
楚无怜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眼神平静的望着北景辰,那双琉璃色浅眸有些黯淡无色。
“我知道你想与我说什么,就算你王兄以兵迎战,我也不会伤他分毫。”北景辰坐在她身旁,看她面容虚弱无血色,忍不住的伸手摸上那清冷消瘦的脸。
楚无怜也不躲,反正由着他,沉默了一会方开口:“我想写封信给王兄,强抵无用。”
王兄就算以兵迎战,能抗得住一时,也抗不到最后,还枉送将士姓名,将一片净土变成血流成河。
这是她楚无怜这一生以来最愿妥协的一次,王兄不愿懦弱,那这份懦弱就由她来替王兄。她虽是女子身,可少时与王兄一同学习政事民情,曾也想替兄分忧,为百姓安居乐业尽一份力。
可现下她只能妥协,在北陵这样的强国,南楚那般微乎其微,从一开始所谓求和就注定了今日会有这样。北景辰不是北陵先王,他对统一天下是势在必得,拿下南楚,对西邱就不再有任何惧怕,天下统一指日可待。
“好。”北景辰不由心中几分酸楚,这才是楚无怜,冷静懂得平衡利弊,他的怜儿会更感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