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含素站在廊下,她怀中抱着小白,一阵风吹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忽明忽暗。她抬头,夜空上一轮皎月,那身影越逼越近,她就知道王上终是会发现的。
“王上……”周含素微微行礼,她不用抬头,都知道王上如今是用怎样一双冷眼望她。
福顺使了使眼色,陈姑姑拉着玉儿退出来,其余人跟着一同,整个中庭都只有北景辰和周含素二人廊下相视。
气氛有些压抑沉闷,周含素双手环抱小白的力度不禁重了几分,她不敢去看北景辰。帝王的威严,让她后背竟觉得有阵阵冷风吹过。
“王后和成蔚,为了她倒是费劲了心思。”北景辰双眼半眯着,一个是他的王后,一个是他最看重的臣子,却都算计于他。
光凭罗成蔚和穆子淼,是不可能让楚无怜悄无声息,避开所有巡卫离开京都的。是周含素,用她北陵王后的身份,调动了东城门的人,含落阁的那些宫人也是听从她的命令。
“王后如此越权,若没有周北侯默许,王后怎么拿的到那牌令的?”北景辰此生最恨遭人背叛,可他们却为了楚无怜,浑然不将他这个王上放在眼中。
周含素本一直低垂着目光,沉默不语的,闻言此话,脸色一变。扑通的就跪了下来,小白从她的怀中跳了出去,她急忙解释道:“王上……此事与我父亲无关,都是我一人所为,我只是想帮无怜离开,并无他想。”
“帮她离开。”北景辰微微俯下身子,右手捏住周含素的下巴,冷声道:“本王的人,你们也敢如此,你们倒是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啊……”
“啪……”清脆的掌声在这空旷的中庭,显得格外响亮,周含素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忍不住的落了泪。
“你枉为王后,本王要废了你……”他之所以选她做王后,是因为她无心争宠,不贪恋权势,亦是个心怀天下百姓的人。
如今看来,她就是太无心,才会只顾楚无怜。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王后的位置,这王后的殊荣,和他这个夫君。
周含素双目一颤的闭上眼,挺直着腰背跪着,苦涩一笑道:“王上废了臣妾吧,我自以为我怀着那一点悲悯天下百姓的心,承着家族的荣誉,我就能坐好这王后的位置。是我错了,我在宫中蹉跎岁月,耗着时光……”
却是连心都耗了进去……
北景辰不知道的是,周含素的心境早与当时入宫时不一样了。他曾几次在凤鸾宫歇下,亦不知那睡在帘外座榻的人,会迈着轻步,悄悄到他身旁,借着微弱的月光观摩他的睡颜,而自己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一样。
她不知怎么就陷了进去,她隐忍着自己的感情,生怕被北景辰看出来。她心疼楚无怜,想送走去楚无怜,并不是因为北景辰,只是不忍她在这深宫中蹉跎枯萎。
这王后的位置她如今坐得累了,倦了,只因她对眼前的人动了情。尽管他们之间的敬爱,是装给旁人看到,可她却是当了真。
她曾入宫时,信誓旦旦道,绝不会对王上用心,她只会将自己当作他的臣,而不是妻。可这几年,她在宫中,眼里看到的只有他,他可谓是这北陵最优秀的男子,她怎能不动心。
渐渐她也能体会,蒙冉桑和沈容烨为了得君宠,那般争夺过,都因为是对王上有真意才会如此啊!
她心疼楚无怜,亦是羡慕她,自是也有些许嫉妒。原以为这一生她都不会有所爱,却终是恋君薄情。
“好啊……却是本王看错了你。”北景臣对周含素的失望,就只是个对臣的失望,他满心的楚无怜,哪里能看到宫中这些妄想君王有情的痴恋女子。
“臣妾,辜负了王上的信任。”周含素双肩不禁轻颤,泪水早就盈满了眼眶,王上一旦废了她,她会连王上那假装的敬爱都不会再有,就真的要在那冷宫中蹉跎岁月了。
可这样,也许对她才是最好的去向,她不愿卑微乞讨那点假爱,宁可假装潇洒的离开。
“只是,王上,臣妾望王上还是放了无怜吧!”她也有些不忍看北景辰如此,生生将一个人囚在怀中,到头来还不是双双受伤。
北景辰不禁冷笑一声,眼眸低垂的望着依旧跪着的周含素:“你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和罗成蔚吧!”
周含素倒吸一口气,狠了狠心,还是将藏在心中良久的话说了:“王上,无怜就是块琉璃,捂着捂着,就会将你刺出血来的。可这亦不是她的错,是王上太用力了,她属于山河大地,永远不会属于王上的。”
“王上既想占着她,宠着她,又何曾不是,不忍她在这深宫蹉跎岁月。既是相爱,若强求相守,将那最后一点美好回忆都磨灭后,不幸的终是王上自己。”
听得这一番话,北景辰已然说不出话来了,句句说在他心间上,可他却是不愿承认。对着周含素低吼一声:“住嘴……”
周含素到底是怕最后伤得更深的是北景辰自己,楚无怜那样宁为玉碎的性子,何必指望她有朝一日能回心转意呢!
北景辰是脸色铁青的从中庭走出来,福顺跟了上去,出了凤鸾宫,他突然停了下来。侧首问福顺:“本王是不是太贪心了……”
福顺无法回答此话 ,只能躬身不语,他记得上一次听王上说此话时,是北陵决定攻打南楚时。
“王上,王后娘娘……重视殿下,但亦是也重视王上的。”福顺却还是提了周含素,王上因常头疼常和喝些药缓解,但王上怕苦,蜜饯吃多了又对肺不好,每次王上就只能忍苦喝药。
是王后偷偷让人送来了用枣泥包好的药丸,还不许他告知王上,到现在王上都以为这枣泥药丸,是他让宫人做的。
北景辰不悦的瞥了福顺一眼,回眸看了看凤鸾宫,周含素那番话戳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他有些觉得刚才说废后的话是有些狠了。
他如今心中是五味杂糅,一路没有坐轿撵,反倒双手背在身后,踱步慢慢走着。
凤鸾宫中,汝儿和陈姑姑待北景辰走远了,才敢迈步往中庭去,只见周含素瘫坐在地上,毫无精神。
“主子……”
汝儿和陈姑姑连忙将人扶起来,周含素因跪得有些久,站起来时双膝哆嗦了一下,险些又要跪下去了。
“王上怎么能打您呢!”汝儿心疼的伸手轻触了触,周含素那已经肿起来的半天脸,唇角都落了血迹。
“汝儿……”周含素虚弱的摇了摇头,示意汝儿不要再讲了,这一巴掌是她该受的。她能理解王上生那么大的气,王上是多么信任她和表哥,在王上眼中,她和表哥这是背叛。
这也不好去叫太医,若是太医一来,整个宫中都会立马知道王后被王上打了,幸好这消肿的药膏汝儿有备着。
“主子,您忍着点啊……”玉儿小心翼翼的替周含素将脸和膝盖处都抹了药膏,这王上对那位都能狠下心来,对她家主子有什么的,果真是君王薄情。
周含素只能微微张着唇瓣说话,只要嘴巴张大点就会扯动脸上的伤,她小声音道:“未央殿那边怎么样,不是说今日何太医去过两趟……”
汝儿本来那会刚从未央殿那边打探消息回来,正想给自家主子回话,却不曾想王上突然来了。
“未央殿现在是侍卫层层包围,连苍蝇恐怕都难飞出来一只。听说,无怜殿下脑袋受了伤,好像是王上……摔的。”汝儿也是花了钱,才从一个比较熟的宫女听来这些话的。
南楚现在虽已只是北陵的一个郡,但依旧称楚无怜为殿下,王上没说要改,众人还是这般称呼着。
“而且……王上好似也受伤了。”
周含素怔了怔片刻,怪不得王上用力打了她那一巴掌,王上眉头也是紧蹙着,右手当时在左锁骨下方放了许久。
王上受伤,除了是楚无怜,谁又会让他能受伤的。
“不过此事,娘娘怎么就……哎……”陈姑姑叹息的收着小几上的药膏,王上如果真的迁怒,不但王后,连侯爷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起王上刚说的废后之言,周含素虚无的笑了笑,却扯到了伤口,疼得她是倒吸一口冷气。待疼缓了缓,她方微微张口道:“姑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王上就算废了她,也不会怪罪到父亲头上的,只是她若真被废了,父亲和姨丈那边怕是难交待。
她不敢和陈姑姑提及王上所言,否则父亲一定会上言求王上的,她的后位关乎周罗两家,这也是她觉得疲倦的地方。
只是她今日对王上说了那一番话,希望王上能真的想明白,给楚无怜一个自由。
至于她自己,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