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霓裳大婚的前一日，那个夜晚，整个公主府被围成了一个铁桶，就连御林军都尽数出动。
可即便人再多，守卫地再牢靠，薛湛也能闯得进去。只是等他们甩掉所有追兵后，身边除了彼此，便再无一人了。
他带着瑾霓裳出了府，又向东边奔了几百米。
只可惜，差了那么一点点。接应的人马都在树林里埋伏着，若是他们当时再快一些，赶在追兵来之前进去了，说不定，他们三人的结局都会不同。
可是，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
景言亲率大军堵住了去路，他跨在马上，冷冰冰地睥睨着他们二人。
此刻，这个看上去雕塑般完美无瑕的男子，在瑾霓裳眼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她紧紧拽着薛湛的手臂，昂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景言，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你。我瑾霓裳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滥发善心地将你救回来。”
景言的身子怔了怔，目光片刻不离地逗留在二人紧挽着的手臂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羡慕起了薛湛。
失去了权势如何？即便他下一秒便会死去又如何？至少这一刻，他是被人深深爱着的。
良久，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别闹了，跟我回去。”
薛湛用力地牵紧她的手，上前两步，对峙道：“景言，你做梦！就算你再怎么百般算计步步为营，哪怕霓儿日后真的嫁给了你，她的心也会一直一直在我这里，不论你用什么手段，都夺不走。”
景言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可是眼眸却愈发幽深。他下了马，径直走到了瑾霓裳面前，拽过了她的手，以命令似的口吻道：“跟我走。”
她没有动，只是一味地看着他，嘲弄着笑了笑。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从这一瞬的眼神中，看透了她想要表达的厌恶。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景言啊景言，都到了这等地步，你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还指望着，她会舍弃薛湛，跟你一起走么？
别白日做梦了。
他合了合眼，然后缓缓地向后退去。
对不起了，霓裳，看来，你必须要亲眼看见这一幕了。
他张开眼，眼角眉梢间再不见丝毫迟疑，下令道：“薛氏一族参与谋逆，合族上下均已被诛。薛湛挟持公主逃跑至此，我等奉陛下之令，前来讨伐。”
许是这一句的气势太过庞大，一瞬间，竟惊掉了瑾霓裳跟薛湛紧紧握住的手。
“你说什么？”薛湛摇摇头，唇边挤出一抹嗤笑，“景言，你为了报复我，胁迫霓裳跟你回去，都不惜伪造圣旨么？我合族上下一直安安分分，陛下他又怎么可能会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景言挑眉看他，似是在嘲笑他的无知跟蠢笨。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刻，这一瞬的沉默便像是惊涛海浪一般，向薛湛狂袭而来。
几乎是瞬间，他的双腿便失去了力气。薛湛紧咬牙关，眼中猩红暴涨，提着剑向景言飞扑而去，怒吼道：“混蛋！”
他仍旧站在原地，毫不理会薛湛此刻铺天的愤怒，只是一直淡淡地、面无表情地望着愣在原地的瑾霓裳。
周围人马很有默契地没有出手，他们也只是眼看着薛湛向景言飞奔过去，眼看着那柄剑，在离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景言双指捏紧剑刃，冷冷地看他一眼，“我真是高估了你。”
随着话音落下的，不仅仅是林中被惊起的雀鸟，还有被他生生夹断的，一截掉落在地的刀刃。
薛湛被他牢牢控制着，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一直怒骂道：“混蛋，混蛋。”
景言勾了勾嘴角，从地上拾起了那枚断剑，面不改色地便要抹向他的喉咙。
“等一下。”
万军包围间，瑾霓裳子然一身地站在那里，淡淡地开口道：“放了薛湛，我跟你回去。”
她的反应那般平静，只有眼眶中，充斥着些许血丝。
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妄想着拿自己，去跟景言交换回薛湛的性命。
他顿了顿身形，将薛湛扔给了身后的何必，径直走到瑾霓裳面前，问道：“你愿意跟我回去，与我成亲了？”
瑾霓裳不愿再看他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被十余人摁在地上的薛湛。喉咙中似乎有血腥味再往上涨。她木木地重复一遍：“放了他，留他一条命，我便跟你回去。”
景言看着她的面庞，端详了许久，然后将她搂入怀里，轻声道：“抱歉，薛湛这个人，我留不了。”
随着他说出口的最后一字，远处的那名男子忽地抽搐起来，只片刻功夫，便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不，”瑾霓裳发了疯似地推开他的桎梏，哭喊道：“薛湛，薛湛！”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景言将她拉到了怀里，死死拽住。
瑾霓裳挣脱不开，便发了狠地打、咬在他身上。最重的那一口，差点生生的从他肩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即便这样，他却也只是闷哼一声，将瑾霓裳圈禁在怀中，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带着些央求的口气：“别看了霓裳，别再看了。”
她血红着双眼挣扎，却很快便没了力气。瑾霓裳拨开了他的手，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景言，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毁了我跟他的一生！”
景言蹲在地上，搂着她的手臂越发紧了些，“薛湛的死，旧部一族之灭，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够改变的。”
瑾霓裳痴痴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个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将她推下火坑、毁掉自己一生的人，现在却口口声声地说，这一切的一切，他也都是被逼无奈。
多么可笑！
她不知怎么挣脱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这一次，她没有再向前冲，只是坐在那，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目光僵直，全身上下不再剩一丝温度。
这目光令景言心口一滞，他胸口闷疼，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咬咬牙，抱着她缓缓起身，口中喃喃道：“我送你回去。”
瑾霓裳没有再挣扎，在骑上马匹的那一瞬间，她猛地环住了景言的脖子，死死地封住他的唇。
景言没有一丝防备，竟踉跄了半步。等他回过神时，瑾霓裳却早已将他放开，唇边还占了些鲜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世，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瑾霓裳挣脱着站定，她瞥眼看他，冷声道：“你不是想娶我么？好，那我便如你所愿。景言，你欠我的、欠薛湛的，我都会一点一点地在你身上讨回来。只要我瑾霓裳在这世间活一日，你便一日不会有好日子过。”
说罢，她从旁边牵过一匹马，又小心翼翼地将薛湛的尸身放了上去，然后，便扬尘而去，完全融入了这无尽的黑夜。
等瑾霓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景言这才感觉到疼，只是这样的疼，不是来自于身体伤口，而是来源于内心。
一回想起方才瑾霓裳眼中的决绝，他的心脏，便像是窒息一般的疼。
他怔怔地用手指抹了抹唇角的血，过了良久，才缓过神来，一字一字道：“把林子里埋伏的人都解决掉，一个活口也不准留。”
他是变态，是混蛋，她一点也没说错。
夜，幽黑的仿佛没有尽头。
有些事情，瑾霓裳是后来才知道的。比如薛氏一族势力庞大，这些年，已经逐渐成为了瑾正的眼中钉。再比如这场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他们夺取权利的修罗场，瑾正拿自己跟爵位同景言做了交换，从一开始，他们的最终目的便是要除掉薛湛、除掉日渐庞大的薛氏族人。
这些年，瑾霓裳时常会问自己，杀死薛湛的真正凶手究竟是谁？是景言，还是皇帝，又或者说，是他们自己？
她不知道，所以常常会想得入了神。
从瑾怀瑜书房出来后，瑾霓裳的心思便于不知不觉间飘走了。等她缓过神来时，却忽地发现身前竟多出了个女子。
那女子福了一福，咬着唇看她，怯生生地唤：“长公主。”
瑾霓裳定了定神，面色缓和了些，对着美人微微一笑，“自从上次宴会一别，我便再没见过雪夕姑娘了，也没来得及问呢，我弟弟他对你可好，这公子府，住的可还习惯么？”
她点点头，回答道：“小女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地来到这里，多亏了圣上跟公子的照拂，这才没沦落在外。是以，雪夕心里时时都在感念圣上，跟公子的恩德。”
瑾霓裳笑笑：“那便好。”
“只是……”雪夕不停搅动着手帕，含泪看她一眼，轻声道，“只是长姐，雪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笨手笨脚的，似乎很不会讨公子的欢心。”
这般的容貌再配上这般楚楚可怜的神情，当真是一副我见犹怜。
瑾霓裳脸上虽不显，可心里却在暗自皱眉，假意道：“我这弟弟打小便不爱跟女生接触，难免会表现得不与人亲近些。你别往心里去。”
雪夕心内一动，忙着问道：“可是我看着，他跟萧璇公主很是亲密的样子。在她面前，公子便丝毫不惧与人接触了。”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了自己太过心急，连忙补上一句，“想必，定是因为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所以关系才会这样好罢。”
听着这等漏洞百出、叫人一眼便看出来的试探，瑾霓裳毫不在意地笑笑，“这感情都是要靠相处来的。不如这样，下个月三弟生日宴的时候，你跟瑾怀瑜一起来，也好借着这个由头，多接触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