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府中上下我都找遍了，可就是一点踪迹都没有。”
“不急，”他将手中的书合起，又仔细地放了回去，“景言行事素来小心谨慎，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早就收好了的，此事不急在一时。只是长姐，我有些不放心你。”
瑾霓裳皱皱眉，拿指尖指了指自己，困惑道：“我？”
“不错，”瑾怀瑜点点头，正色道，“为了报复我，景言已经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若是叫他发现你在帮我搜集证据，只怕你也会有危险。”
她微微垂了些眼帘，“他不会动我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瑾怀瑜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来，“人都是会变的。在他心里，你也许比得过皇位权势，但是，你永远比不过他心里的恨。”
他扶着瑾霓裳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眸：“在仇恨面前，什么儿女情长，都是可以舍去的。”
她怔怔地望着他，没来由地问了句：“那萧璇呢？如果有一天，你们之间也隔上了跨越不了的恨，到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1）
瑾怀瑜的身子顿了顿，他撤开手，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沉默了良久后，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这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忽然觉得，有一种陌生感。
她问：“景言的那只断臂，真的是你砍下来的？”
瑾怀瑜背对着她，缓缓点了头，“若不是当时形势所迫，我会直接取了他性命。”
瑾霓裳愣了愣，哑然道：“你做的对。”
两人沉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有一小厮前来，传话道：“公子，雪夕姑娘说有要事要与您相商，还望公子能去一趟。”
瑾怀瑜皱皱眉，“前天是身子不舒服，昨日是想家，怎么，今日连个具体理由都编不出来了？你去告诉她，本公子留她在这儿看的是他们雪渊国的面子，要是她再这么不知好歹下去，还是趁早收拾行李回去的好。”
那小厮听罢却是不肯走，他哪里敢走？要是传了这种话回去，回头陛下问起来，还不得把他的皮都扒了？
瑾霓裳看他一眼，轻笑道：“何苦难为这些做下人的？”又转头，对着那小厮道，“你先退下，就说瑾怀瑜正跟我说话，一时半会地抽不开身，改日再去。”
小厮应了一声，如蒙大赦地看了瑾霓裳一眼，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瑾怀瑜，”她轻唤一声，“你不会真看不出来父皇的意思罢，这雪夕本就是他给你选好的福晋，提前叫人家姑娘在府邸里住着，也是想让你们生出些感情来。”
见瑾怀瑜没什么反应，她便接着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刚被废了太子之位，这个时候再故意冷落了雪夕，那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跟皇上对着来么？”
“长姐误会了，”他转过身，淡淡地道，“我从未刻意地去冷落她，而是从一开始，我便没动过娶她的念头。”
“好，好，”瑾霓裳张了张口，指着他道：“那你是要直接放弃整个雪渊国，这么好的一个后台了？你喜欢萧璇，可是她又能带给你什么？她身后不但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而且只要父皇在一日，你们就绝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瑾怀瑜，你醒醒吧，从萧璇决定以这个身份入宫的那日起，你们之间，便是不可能的。”
他放下了手中把玩着的物件，抬眸看了看她，冷声道：“若是薛湛还在人世，你会不会抛下所有的一切，不管不顾地跟他在一起？”
瑾霓裳愣了愣，哑然了许久，半个字也吐不出。
瑾怀瑜随手拿了把椅子，靠着坐了下来，不断地转动着手上的珠串，“我瑾怀瑜不会，也不屑于用联姻的手段来博取所谓的靠山。至于旁的事情，我自会去解决。”
他抬抬眸，直直地看着她，“我只希望长姐，能不再去为难萧璇。”
话毕，两人一齐沉默了许久，周围安静地很，静的甚至能够听见屋外积雪化落的声音。
瑾霓裳定了定神，临走前，她对着瑾怀瑜道：“当年，我原本是有机会跟薛湛一起走的，可是我放弃了。因为我知道，要是我走了，母后跟你便会替我的一念之差而受罚。”
她回眸看了看瑾怀瑜，平静地道，“即便薛湛现在还在人世，我也不能不顾一切地跟他走。因为，除他之外，我还有很多东西放不下。比如母后，跟你。”
这个冬季，好像比以往都要寒冷一些。
看着树枝上挂着的一片雾霭，瑾霓裳微微有些出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腊月。
当年，景言是在朝堂上直接向瑾正求的亲，这门婚事也是被传的沸沸扬扬。不光是瑾朝，就连周边的夷狄部落跟附属国也都派了人来，借着道贺的名义促进跟皇室之间的关系。
赐婚圣旨刚下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捧着那副黄绢，仔仔细细的读了许久。
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十根手指全都在微微发抖，颤着声问：“这怎么可能呢，是不是弄错人了？父皇前些日子已经答应了，等过了年，我便要跟旧部薛氏一族的薛湛成亲了啊。父皇，父皇他是知道我对薛湛的心意的，又怎么会……”
“公主，”身边的侍女怯生生地靠近，“这的的确确是圣上在今日早朝时下的旨意，现下，现下应该整个半川城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当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恨不得连嘴巴都不张了。
“不成，这绝对不成。”瑾霓裳推开婢女伸过来的手，拔足便要往门外跑。
可是刚跑出院子，便有几个彪形大汉突然出现在眼前，结结实实地拦住了去路。
她丝毫不惧，只颤抖着身子，隐忍道：“让开，我要去见父皇。”
那几个人仍旧是纹丝不动地站着，只最中央的男子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道：“奉平川亲王的命令，直至出嫁前，公主您都不能出这个屋子。若是再要硬闯，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平川亲王？”她轻嗤两声，嘲弄的神情逐渐覆盖上绝美的面庞，“你是在说景言么？他不过是我跟父皇收留的一条狗罢了，如今，却能摇尾乞怜到亲王爵位了？看来，还真是我当初小看了他。”
那男子皱皱眉，硬声道：“亲王有令，公主您还是老实呆在这里为好，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瑾霓裳昂起头，淡淡地道：“若是我非要为难你呢？”
她话音未落，便眼见着景言从一片喧嚣扬尘中走来。他气色甚好，眼角眉梢间存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景言在她面前站定，笑着问道：“怎么？可是这些奴才惹你生气了？”
看着他故作无事的神情，瑾霓裳不免有些自嘲。七年前，自己为什么非要在灯火晚会上逗留那么久，为什么非要往那个面具摊上凑，又为什么要同情心泛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瘦小人影便觉得可怜，还将他带回了宫留在身边。
若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的愚蠢行为，她现在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瑾霓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也从未似这般后悔过一件事。
后来，她足足被囚禁了一个多月，除了皇后偶尔来过两次，告诉她一些事情外，便再没跟任何人接触过，更没办法传递出去什么消息。
这一个月，薛湛在宫外急得像是个无头苍蝇。他调动了所有的人脉，尝试了所有的方式，都没能探听到关于她的半点消息。
他又气又急。随着婚讯消息的不胫而走，这一日，薛湛直接找到了彼时刚刚册封亲王的景言。可是得到的答复却也只是他早就编篡好了的谎言：“我跟公主本就是情投意合，陛下如今能够成全我们，我与霓裳都是感激不尽。至于你方才提到的‘软禁’，‘威逼’之类的说法，我却是从未听过。不如，你亲自去问问陛下，看他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这摆明了是个泼皮无赖！
薛湛死死地盯着他，向他的脸上狠狠挥去一拳。
景言极快地拿手挡住，脸上的神情瞬间便阴了下来，“薛湛，你给我记住了，我景言今日肯让着你，不过是看在霓裳的面子上。你若是再得寸进尺下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得寸进尺？景言，难道欺人太甚的不是你吗？”薛湛甩开手，怒吼道：“霓儿喜欢的人究竟是谁，你心里有数。你以为用这种方式让她嫁给你了，你便能得到她的心了么？景言，你休想。”
景言的脸色阴沉地快要滴下水来，他死死地攥住双拳，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杀了他，至少，现在不行。
他极力隐忍了下来，又走近两步，冷声道：“送客！”
在他心里，当然知道薛湛方才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正因如此，他才会抑制不住地难受。
不过，没关系。
景言微昂着头，勾唇轻笑道：“我马上便会将霓裳明媒正娶进门，而你薛湛，却要死于非命了。不过你也放心，毕竟相识一场，当你们合族被灭的那日，我一定会亲自当场，替你好好地焚一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