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下,一身着黑袍的男子正向他缓缓走来。景言紧紧攥住下垂着的手,声音平缓而又有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
借着皎白的月光,男子的俊美的面庞完全暴露在视线中,尤其是那一双墨色的眸,深邃幽亮。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足给人一种神仙下凡,不敢靠近的感觉。
可是,瑾慕辰却没有半分神仙的温润,在那样一副令人敬畏的外表下,藏着的,却是一颗狠厉孤傲的心。
“我要做什么?景言,这句话该当我问你才是罢。”他缓缓走近,声音如泉涌般冷凛,“当你被砍掉一条胳膊,困在监狱里奄奄一息之时,是我救了你出来。你对我说,你想要复仇,于是我便调动了那么多的人脉跟资源去帮你,可是你呢?却再一次地拜倒在了瑾怀瑜脚下,浪费了黑旗营那么多的时间精力。景言,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嗯?”
景言眼中闪过一抹不安,他微微昂头:“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这一次,我的确是输给了瑾怀瑜。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杀你?那岂不是太辜负我这么些年的心血了。”瑾慕辰背对着他,冷声道:“听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跟一个叫女人脱不了干系。让我想想,那女的好像是叫瑾霓裳,是我们大名鼎鼎平川亲王的夫人,对不对?”
景言面色一僵,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央求道:“别动她。”
他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皱皱眉,“我们的亲王大人,还真是用情至深呐。”
景言不理会他的讽刺,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瑾慕辰眸中一凝,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黑旗营最近的情况很不好,那个女人跟瑾怀瑜一起,联手叫我栽了一个大跟头。你说,我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景言低着头,将仅剩下的一只手生生掐出血来,“我可以答应你,杀了瑾怀瑜,但是你必须要跟我保证,不能动她。”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我的保证?”他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杀了瑾正,平息我心头之恨。要么,我便亲自去找瑾霓裳,将我损失掉的东西尽数讨要回来。”
瑾慕辰微微弯着些腰,眼眸中漆黑幽深,不见半丝温度,“你自己决定。”
景言昂起头,直视着这个恶魔的眼睛,“我答应你,哪怕是搭上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会帮你结果了瑾正。只是有一点,你今生今世都不能碰霓裳一根汗毛,否则的话,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间却透出一股狠厉的决绝,令人无法回避。
“还真是个痴情种子,”瑾慕辰看着他的眼睛,冷声道:“一个一个的,都这么大义凛然,愿意替人赴死。景言,你好好看看自己这副鬼样子,要不是因为她,你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吗?就算有一日,你傻到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出来送到她面前,瑾霓裳也照样不会有丝毫感动。”
那些愚蠢到哭的行径,只能叫他们感动上天、感动自己,可是她们的心,却丝毫不会因此而受到丝毫动摇。
瑾霓裳如此,萧璇更是如此。
景言心里猛地一阵,看上去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单手撑地,缓缓起身,微笑着道:“这一辈子我欠她的,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再者,我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就算是要一命抵一命,我也无怨无悔。”
瑾慕辰看着他,就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
原来情这个字,才是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那天晚上,景言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的府邸。
彼时已是深夜,但他却丝毫不觉倦怠,第一次,他尝试着去叩瑾霓裳的房门。可是回应他的,却是无边的黑夜跟寂静。
还有一些发自内心的绝望。
他轻轻地打开了门,无声地在她身旁坐了许久。直到天空破晓,又一轮太阳升起时,景言的脸上才浮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微笑。
他默默地离开了。
几乎就在合上房门的那一瞬间,瑾霓裳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双眼。看着景言离去的背影,她的心里,竟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感。
不知何时起,她便注意到了景言凝望着自己的眼睛。那样贪念的眼神,似乎要把她含在嘴里,吞进肚子才肯罢休。
瑾霓裳微微有些发愣。她近乎直觉地预感到,有事情要发生。
没过几日功夫,瑾怀瑜便又传来了好消息。在新一轮的调查围剿中,他不负众望,带领着一队人马,陆陆续续的端了十来个藏匿武器火药的窝点。
要知道,虽然瑾慕辰的武功天下无两,但若真要改朝换代,靠的,还得是军队作战。
这次的缴获行动,令黑旗营元气大伤。
听得此况,瑾正更是大喜,连升他三阶,并在最后一次围剿过后,赐了场接风之宴,以表对他的嘉奖之意。
虽说是接风,但实际上应邀前来的宾客并不多。因此,这更像是一场家宴。除了皇后、瑾怀瑜等人外,便只有司马江因此次跟随瑾怀瑜立了大功,才有的资格位列席间。
这场宴会举办时正值七月,已进入酷夏。
萧璇看着外面的一片绿意,竟有些恍惚起来。
竟都已经入夏了么?
她酗酒将近两月,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酒量有了明显提升外,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连之前曾立下的,要将黑旗营推翻的豪言壮志,也都被远远地抛之脑后了。
在一次次的半醉半醒间,她忽地感觉有些可笑。若是瑾慕辰一早知道,把她送进宫来会招惹这样多麻烦的话,那么恐怕,自己当时就死在白枫的一剑之下了。
可是,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早知道,她既然没死,那也许,就是上天另有他用。
宴席照常开了。她今日不愿再度烂醉,便只是象征性地饮尽一壶,随便寻了个由头,出去吹风了。
从湖面上吹来的几阵冷风,时不时的刮过她的脸颊,轻抚她的发梢。
萧璇微醺着看着这番光景,猛然忆起自己上次落入这池水中的情形。虽身处炎夏,但想起来时,还是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她微眯着双眼,尽可能地往远处看,眼前恍惚间出现了几层重影。
她正欲苦笑两声,却忽地发现自己身旁多出了个人来。
瑾怀瑜不知何时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随着她的眼睛,也淡淡地望着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