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之下的竹林里,偶有几阵晚风吹过,招惹着它沙沙作响。
安子卿上前两步,谨慎地查探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便柔声道:“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放轻松点。任何有价值的成功,都不会是一蹴而就的。”
萧璇仍旧是紧绷着神经,喃喃自语着,“不可能,一定有人”。
于是乎,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二人还是将这个林子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竹林并不大,所以即便是在天色昏暗的条件下,也很快便搜查完毕了。而结果便是——没有任何人藏匿其中。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萧璇不由得眉头紧锁,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
安子卿轻叹口气,就势搂过了她的双肩,宽慰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只这一句简单的话语,便足以像这盛夏晚间的微风一般,吹跑了她心底里的稍许烦躁。
他坚定着,又重复一遍:“有我在,我会是你这一辈子,最坚强的后盾。”
她不由得心念一动。轻轻侧着头,极勉强的笑了笑。
为了不引起黄鹤的怀疑,二人没再在外面多呆。赶在亥时前回到了旅店。
客栈内,黄鹤双臂紧环在胸口,默默地站在大门外边,看上去,应该已经等了很久。
见二人走近,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萧璇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上了楼。
她有些无奈的耸耸肩。
回到房间之后,她斜倚在桌子上,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第二日一早,趁天色未亮,萧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床铺底下拿出了昨日剩下的迷魂香。打算按照昨日的计划,再如法炮制一番。
只可惜,这次,她却没能再轻易得手。
就在萧璇走出房门的一刹那,她悲哀的发现,天字二号房的窗子,也在同一时刻被人猛地推开。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后,死死地藏住了那个见不得人的东西,脸颊上浮着一抹僵硬至极的微笑,“早。”
黄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等我一下,马上好。”
说着,他转过身,将一扇完好无损的窗子‘砰’地用力合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黄鹤才慢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当他第一眼看见,早已等候楼下的萧璇跟安子卿二人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惊讶的颜色。
他缓缓走进,然后出声问道:“今天你们要做什么?”
萧璇强撑起精神,答:“我想去四处转转。”
“昨天还没转够么?”他撇了撇嘴,没有给萧璇留丝毫情面,“臣本以为公主殿下这次费尽心力地要来这里,最终目的,不过是想要去拜祭亡母的坟墓。可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想多了。公主殿下也许只是想要感念一下童年时光,顺便踏青罢了。”
话毕,黄鹤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云淡风轻地看着萧璇的眼,似乎,是在等待些什么。
在任何情况下,这些话语,也绝对算得上是大不敬之词。
萧璇微微地皱了皱眉。
这是瑾朝,一个等级制度十分鲜明的年代。她,是公主,在这个等级的金字塔里,是站在最顶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而他黄鹤,却不过是一个区区臣子,即便他性格再直爽,也万万不该用这种语气来跟她说话。
按照常理来说,就算脾气再好的人,听到此等言论,也会忍不住恼羞成怒。
可是萧璇此刻,却只是冲着他笑了笑,表现得异常平静。
听着黄鹤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无非就是恼怒他们昨日的‘不辞而别’,讽刺萧璇不孝顺。这次大费周章的来正定,也只不过是为了走走过场而已。
但是,他所不知道的真相却是,萧璇的母亲在这一刻,还好好地活着——最起码现在,黑旗营还是安全的。
这一次她本就是在无可奈何、事情紧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寻了这么一个大孽不道的借口……说实话,萧璇时常会想,自己拿母亲的生死性命来编造这样一个谎言,是不是,早就该被天打雷劈了///
可是,自从假借身份进宫的那一日起,她,萧璇的母亲,便已经在名义上变成了那个已故江氏了。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心里稍稍好受些,她只能把自己跟别人口口声声反复提及的‘亡母’二字,全部脑补为那个女子。渐渐地,她便想通了些,不再太过介意这个称谓了。
是以,面对黄鹤近似嘲讽的话语,萧璇没有产生丝毫的怒气。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清醒。
她不介意,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句话本身存在着的问题可以被含糊过去。
安子卿上前两步,低气压地逼近黄鹤,沉声问道:“若我没记错,你现在在朝中的品阶,应该连三品都不到,是不是?”
黄鹤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是谁给你的勇气去顶撞她。”他拽住黄鹤的衣领,唇边勾起一抹嗤笑,“我安子卿只要随便动一动手指,你,黄鹤,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于这个世间。”
他阴霾地笑着,在阳光的映射下,翻滚如瀑的长发微微卷起发红。这样可怖的神情,令人不禁颤抖。
“道歉,”安子卿薄唇轻启,厉声道,“向她道歉!”
黄鹤目光如定,眼神中不见丝毫波澜起伏,就在萧璇认为他铁定不会服软,打算息事宁人时。他却轻轻地抬手,一瞬间,便脱离了安子卿的桎梏。
黄鹤沉步走去,从腰间抽出一把佩刀,冷声道:“卑职方才一时糊涂,冒犯了小姐。现在,微臣即自断一臂,以示惩戒。”
说着,他竟真的挥刀而下,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右臂砍去。
萧璇惊呆在了原地,情急之间,竟也忘了上去阻拦。
眼看着刀刃离手臂越来越近,可他却仍是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四周恰巧路过的众人,看到这一幕,均好似被雷狠狠地劈到在地,无法动弹。
就在刃柄即将要触碰到身体的一刹那,那封尖锐的刀片,却稳稳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安子卿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陡然承住了黄鹤所使用的全部力量,手腕因受力而忍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这一击一停之下,他的整个小臂都在发麻。
安子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五官惊讶得微微变形。
黄鹤面色如常地看他,将这一滞,理解为了原谅跟宽宥。于是便沉声道:“多谢公子宽恕。”
在这个小小的四方天地内,除了黄鹤之外,其余的几人均已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客栈的掌柜才回过了神,赶忙上前劝道:“哎呦呦,客官们别动怒,别动怒,有话好好说。这要是闹出什么人命来,小店日后的生意可怎么做啊。”
随着另一个声音的响起,萧璇彻底回过神来。她上前两步,极平静地道:“掌柜的,劳烦您算一下这几日的房钱。我们还有事,就不在您这里逗留了。”
说罢,她回头看了黄鹤一眼,然后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上了楼,取了三人的包袱下来。
掌柜马上便将费用清点完毕,然后胆战心惊地将他们送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的将萧璇拽到了一旁,好心提醒着:“小姑娘,这两个男人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可一定要当心啊!”
萧璇谢过了他,脸色阴沉地快要滴下水来。
她领着另外两人,在三十公里开外的地方又找了一家客栈,这一次,三人的房间都是由各自挑选的,相互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等将东西尽数收拾妥当后,便已经接近了正午。
无奈之下,萧璇也只好带着黄鹤,三个人心不在焉,各有算盘地度过了这第二日。
傍晚,她阴沉着脸回到客栈,将所有的窗子尽数打开。晚风缓缓地迎面而来,又一次,弗乱了她的思绪。
再这样下去,这一次,就真的要无功而返了。
她不甘心!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能就这样认输?
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现在,就只剩下西城区的那几家店面,眼看着曙光出现在道路尽头。她决不能让一个黄鹤的出现,就毁掉了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不行,绝对不行!
……
转眼间,又是一日清晨。
黄鹤醒的极早。在他洗漱完毕,甚至连早餐都已经用完后,萧璇才刚朦胧着双眼起身。
她揉着自己那一头凌乱的秀发,对着门外找来的黄鹤,支支吾吾道:“抱歉,昨天睡得太晚了些。请稍等一下。”
然后,她便足足收拾了一个多时辰。从前从不曾在意过的胭脂水粉,此刻,她却在一样一样的琢磨,每每快要完成时,却总是会发现哪里不太好,不是唇色不对,便是发髻形状不搭……
终于,在漫长的时针走过一个时辰零一刻时,黄鹤才在客栈外边,见到了那个美艳到不可方物的女子。
萧璇本就是绝色的容颜,平日里只是略施粉黛,便足以迷倒众生。而如今的这番情景,云雾缭绕在她身旁,很是有一种仙子下凡,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面对着萧璇今日如此反常的行为,黄鹤完全没有闲心去关注她的容貌,脑海里面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个问题:“难道说,她已经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