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璇翩翩而来,无视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径直走到了黄鹤身前,微笑着轻声道:“走吧。”
他紧蹙起眉头,努力地朝她身后空荡荡地地方看了好几眼,疑惑道:“世子还没出来么?”
她笑了笑,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径直从黄鹤身边绕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但也没有丝毫迟疑,似乎,是不想再留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黄鹤脸上的五官直接拧成一团,眼看着她越走越远,只能死死地攥紧双拳,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整日,她的行为都显得再正常不过。在黄鹤的贴身‘陪伴’之下,萧璇先是去买了水果祭品,然后又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墓地旁,狠狠地哭了一场。只把眼泪尽数哭干,妆容完全弄花得不成样子,才肯罢休。
在这一日的相处下来后,黄鹤越发觉得看不透她了。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明明知道自己待会要大哭一场,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去精心打扮成这样?也就是那些胭脂水粉金贵,否则的话,那一张前一秒钟还美若天仙的脸,下一刻,就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夜叉面孔了。(1)
在痛哭一场过后,她气定神闲地寻了口井,又挽起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袖子,将脸上的污秽尽数清洗干净了。
当萧璇丝毫不做作地进行完这一系列活动之后,黄鹤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两声。
嗯……震天响的那种。
萧璇抿了抿唇,猛地发现自己方才演的实在是太过投入,竟没注意到此时此刻,已接近了傍晚时分。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以满怀歉意的口吻道:“我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大人想吃些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黄鹤看着天边逐渐浮上来的一片红霞,忍不住长叹一声。
他乃武官出身,对于吃喝方面的事情,着实没那么敏感。
傍晚,夕阳隐藏起了最后一抹余晖,然后将整个身子,都尽数埋藏在了乌云夜幕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成片成片,一望无际的灰暗天空。
正定,也是较为发达的县城之一,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它那无处不在的特色小吃。
在一条繁华而又喧闹的道路旁,萧璇二人正坐在一家临街的馄饨摊儿上,对街边小孩子的玩闹声听得尤为痴迷。
“以前在半川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在街边,看见一群孩子的笑。”她拄着头,勉强勾起些嘴角,“这么纯粹的笑。”
黄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被摊位老板的一阵呼声打断。
“起开起开,我不是给你吃的了么,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
他的声音很大,只一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看热闹人的注意。
萧璇回了神,便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乞丐样子的人,正蜷缩在那男子的脚下,身上破破烂烂的,仅有的那一点点布料也丝毫不像是夏天该穿的样子。
老板狠狠地皱着眉,眼见着围观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只好咬咬牙,忍下了一腔的恶心跟厌恶,又从灶台上拿了几个馒头塞在他手里,口中不住地喝道:“走走走,东西都给你了,别再影响我做生意了。”
那乞丐将东西一把抢过,状似疯癫地笑了起来,然后便摆着身子,一晃一晃地走掉了。
“哎,真是倒霉,怎么就黏上这个扫把星了。”
老板拿起一块抹布,在身上狠狠地蹭了蹭,然后又端起馄饨,去给剩下的几个食客一一送了过去。
萧璇微微蹙眉,默默地注视着的那个乞丐,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害,不是我说你,老王,你这又是何苦啊。”坐在萧璇身后的那名顾客,似乎跟老板很熟络的样子,在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之后,便忍不住多嘴道,“当初我劝你的时候你不听,现在怎样了?那个乞丐就是块狗皮膏药,只要你给他一口吃的,他就能黏你到死。”
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上去,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萧璇侧耳听了半响,等那男子端着碗盏到她桌上时,忍不住问道:“老板,那个乞丐是什么来历?他像这样赖在你的摊位上,有多长时间了?”
“有两三年了。”中年男子满面愁容地帮他们把碗筷摆放整齐,“那乞丐是个残疾,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出于同情,见他没办法自己出去讨生活,不忍心看着他饿死,所以就时不时地给他点吃食。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是谁知那乞丐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从我这里能讨过来吃的,索性就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了。”
说着,男子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天比一天过分,后来见我不再给他,竟开始自己动手去抢了。哎,我真是好心养了个阎王。这小本买卖的经营,哪经得起他这样祸祸。”
“残疾?”萧璇皱皱眉,想起他临走时步伐的一高一低,很是奇怪的样子,便随口问道:“是腿的问题么?”
“那还是小事儿,我见过他腿上的伤,除了走路难看点之外也没什么大碍。关键的是他的手……”男子摇了摇头,低声道,“那乞丐的手废了一只,听说是因为得罪了人,整个手掌都被砍掉了。”
“什么?”萧璇叫出了声。
在这一刻,她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了景言当日,被瑾怀瑜砍掉双臂的情形。
她反胃地捂住了嘴巴,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克制住了一些。忍着问道:“他也没有家人么?”
“谁知道呢?”男子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也是个可怜人,听说他从前还是个顶尖的工匠来着。可惜呀,像我们这种用手艺讨生活的,这一双手废了,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个人的生活环境、经历或许不同,但必定一样的是,每一个人,无论身份,无论地位,即便他权势再高,名声再赫,却也总会有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时候。
人间万物,各有各的苦,
她垂了垂眼帘,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