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他么？
……
不爱么？
相互支撑的瞬间，彼此紧拥的那刻。这个宁肯舍弃天下却不舍弃她的人，这个愿意放弃一切，只为了她的人……
萧璇从未这样地清楚过自己的内心。
缓缓地，她挣脱了他的手，然后挽起裙摆，在众人面前盈盈下跪。
瑾怀瑜眼神一凝，微带着些惊讶地看着她。
萧璇直视着前方，声音镇定而又柔和，“正如长兄方才所言，这，也代表着我的心意。”
“你……”瑾正的整个身子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接连深呼吸了许久，才勉强能说出一句，“走，全都走！”
瑾怀森试探着上前，怯怯地道：“父皇……”
“滚！都给我滚！”他怒声道：“听不见么！除了这两个逆子外，其他人全都给我滚出去！”
于是，众人只得打着踉跄地纷纷退了出去。大殿之上的门窗，也在那一瞬间被紧紧锁死。
瑾正极快地踱着步子，简直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两个人。
瑾怀瑜又一次挽起了萧璇的手，同她一起坚定地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瑾正才才又怒目地盯着他，喝道：“你说你们两个不是兄妹？好，好，那请你们告诉我，那个该被拖出去斩首的人，是你们其中的哪一个？”
“是……”
“是我，”瑾怀瑜抢先一步答道，“其实，您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罢。”
什……什么？
她急忙扯着瑾怀瑜的衣角，“你在胡说什么？”
可瑾怀瑜却只是轻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此时此刻，瑾正的脸都快要阴沉地滴下水来。他狠狠地攥紧双拳，怒声道：“说下去，你都知道些什么。”
瑾怀瑜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其实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儿臣便开始怀疑了。我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会那样的无情冷酷。我七岁的时候，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到角逐场上，任由景言将我打到半死。还有一年前，你为了那些所谓的皇家颜面，险些让我命丧于雪渊国使者的剑下！”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他苦笑了两声，接着道：“后来，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情，原来当年瑾兰的死，也是你一手策划的！我原本还傻傻的以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还不够争气，因为我配不上这太子之位。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忽地想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你三番五次地要置我于死地，怪不得你这么些年来都仇视着母亲，怪不得你能容忍瑾霓裳的任性，却丝毫不愿意分哪怕一点点的父爱在我身上！”他走上前，低气压的压迫感就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瑾正的咽喉，“因为你知道，我跟瑾兰，都不是你的骨肉。”
瑾正的脸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在瑾怀瑜的步步紧逼之下，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的情景……
那一日，是瑾怀瑜跟瑾兰百日生辰宴的前夕。他受太后之命，被逼着去了皇后的宫中。
彼时，那两个尚不足月的小娃娃一齐躺在她的寝殿内，他们还在远远地招手，朝着他笑！
瑾正那时虽因江氏失踪一事而茶饭不思，心生烦闷。可是，当他第一眼看见自己的两个怀抱般大小，粉粉嫩嫩的婴孩时。无可否认，他的心，在那一刻的确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笨拙地抱起了其中的那个女婴。
因为她是女生，不会像瑾怀瑜那样，一出生，就分割着自己的权力。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不自觉地更亲近这个公主多一些。
这，是瑾正在江氏消失的一百天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温暖……只可惜，当时的那扇深色屏风，却恰好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全部视线。若非如此，大概，他还是有机会去做一个好父亲的。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两个窈窕身影。彼时的皇后刚落了座，便柔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这里留崔嬷嬷一个人伺候就可以了。”
瑾正没什么心思再在这里呆下去，只是怀内的孩子睡得正香，他不忍心吵醒了她，于是便只好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她重又放了回去。
在这一系列的耽搁之下，屏风外面的那两个女人，便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也许是她太过自信，认为没有人敢擅闯自己的寝殿；也许是她因为大计已成，太过激动；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命中注定，他会听见这段改变了几人命运的对话。
隐约间，皇后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没有露出破绽罢。”
“娘娘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嗯，”她点点头，但还是忧心忡忡地嘱咐着，“孩子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万岁爷知道。”
“奴婢知道分寸。”崔嬷嬷站在一旁，俯首帖耳道，“若是陛下知道了那孩子并非龙种，恐怕，小公子跟小公主都会受牵连。”
两人沉默了一阵，许久之后，皇后娘娘的声音又再度响起。虽然已被刻意压低，但，却还是清晰地传进了瑾正的耳朵里。
“这件事情，终归是我对不起瑾郎。只盼着，这个错误，能尽快早过去罢。”
彼时，瑾正被一整张屏风牢牢遮住。他死死地攥住自己的双拳，眼中猩红暴涨。
在屏风之后，他虽看不清这二人的模样，可是她们的声音，却传扬地清清楚楚。
他木然地转身，看着尚在襁褓的两个婴孩，只一柱香的工夫，方才心底冉冉升起的那点父爱，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恨，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们活活掐死。自己一辈子，最恨的，就是他人的背叛！
片刻之后，皇后便在崔嬷嬷的搀扶之下，去向太后请安了。自始至终，她都没发现第三个人的存在，所以，也就当然没机会去向他解释清楚，自己口中的婴孩并不是瑾怀瑜，而是当日，用来狸猫换太子的那个女婴。
她不知道，至死，她都想不明白瑾正的刻薄寡恩是因为什么。她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当年逼走江氏的报应吧。
自那日之后，瑾正便对他们母女三人愈发冷淡。若不是因为顾及皇后母家在朝廷中的势力，他早就一杯毒酒，赐死所有人了。
为着这件事，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地清除掉了皇后一族的很多势力，并且，还寻了个机会，除掉了那个孽种瑾兰。
这些事情，皇后活了一辈子也没能发现。直到今日，才借由瑾怀瑜的口，在他面前尽数抖落了出来。
瑾正死死地盯着他，看着瑾怀瑜死灰一般的神情，不知怎得，又忆起了先皇后临去时的身影。他默了一默，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瑾怀瑜冷笑一声，没有答他。
什么时候？这个问题，已经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听到这里，萧璇才猛地明白过来了瑾怀瑜的计策。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那眼神之中，有心疼、有难过，还有铺天盖地的感动之情。
还没等萧璇来得及再说什么，瑾正却又忽地冷笑起来。他紧盯着瑾怀瑜的眼眸，沉声道：“我说呢。自从朕派你去带兵剿匪之后，你每每传递奏章回朝，都不忘在下面添上一句‘祝皇妹安好’。你就是故意给朕看的！你让朕一步步地发现你们二人的私情，故意激怒于朕，好成全你今日的这番鱼死网破，是不是？”
瑾怀瑜毫不犹豫地点头，“不错。”
瑾正气的胡须都在颤动，他向着门外怒吼道：“来人，来人呐！把瑾怀瑜给朕押下去，即时问斩！”
“皇阿玛！您三思。”他冷声唤道，眉眼之间，仍旧是那般的从容果决，“您励精图治，还这么喜欢揣测人心。那您何不猜猜，我为什么会偏偏挑在此时跟您摊牌？”
瑾正死人一般的脸上，再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朝堂上打拼了这么多年，到了此时此刻，又怎会还看不出来瑾怀瑜的图谋。
“去江南的这一趟，儿臣收获的，不仅仅是兵权，更重要的，还有民心！”瑾怀瑜淡淡的笑着，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即便您现在恨我恨得牙痒痒，也没有办法在短期之内改变现在的形势。所以，您现在根本就不能杀我，换言之，你动不了我！”
朝廷权重，如同沼泽泥潭一般。终究，没有人能够成功脱身。
瑾正没有拦他，任何人都再阻拦不住他！瑾怀瑜漠然转身，紧紧地牵起萧璇的手，在微风拂动之下，一齐走出了紫禁城。
回到府中之后，他一把扯下了禁锢着自己的红衫，然后微微侧身，对着女子相印一笑，“相信我。我瑾怀瑜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辜负你今日的选择！”
当年，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终有一日，他会给她选择的权力。这个选择将不会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她什么都不再需要去考虑，只需听从自己的内心。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这件事情！
萧璇深深地望着瑾怀瑜，轻轻地在他的右颊上烙了一个吻，“我相信你。”
这一次，她选择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去想，只是单纯地、爱着他。
这件喜事从开始时便引人瞩目，这也就注定了，它的结局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会无人问津。
关于此事是如何收场的，萧璇没有再去插手。瑾怀瑜很快地，便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他先是上书朝廷，说依照科尔沁那边的习俗，应当由格格本人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选定夫婿。此等终身大事，实在不宜在短时间内就匆匆决定，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耽误了两人的一辈子幸福。
瑾怀瑜做足了准备，再加上由女子决定自己的嫁娶，这也的确是草原那边的习俗。于是乎，瑾正只得下令，昭告天下曰：和亲的宗旨并未发生变动，只不过需要先缓上一些时日，等格格在皇子中寻到有缘之人后，再行婚嫁。
当日，瑾怀瑜逃婚的实情本就没有几人知晓，如样一来，黑白颠倒，对外倒也给足了科尔沁草原的面子。
可即便如此，为平息议论，瑾怀瑜仍旧是请了罪，但左不过，也就是被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并暂缓恢复他太子之位罢了。
是日黄昏，瑾怀瑜忙里偷闲地寻了间茶馆，跟萧璇一齐悠哉的对弈。当然了，这整座楼阁都被他包了下来，门口也有着重兵守卫，二人之间，再无第三个人前来叨扰。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深秋之中，佳人在侧。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中，他深觉自己所作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璇含着笑看他，轻轻地落下一子，“笑什么呐？”
“秀色可餐。”他上前攥住了她的手，微微笑道，“等成亲之后，我便日日看着你，连饭钱都能剩下了。”
“油嘴滑舌，”她嗔道，“谁要嫁给你了。”
“不嫁不行呀，”瑾怀瑜紧紧地握住佳人的双手，轻轻地刮她鼻子，“科尔沁的格格已经被我赶跑了，我不管，你要赔给我一个。”
“少来了，”萧璇任由他握着，许久之后，才微微正色道，“那日在养心殿上，你跟父皇……”
不等她说完，瑾怀瑜在她唇上额头轻轻烙下一吻，柔声宽慰着：“傻瓜，你不用担心我。他对我的身世都已经怀疑十九年了，反正，我也从没得到过什么父爱，何不借题发挥，帮他证实了这一猜想？”
萧璇微微蹙眉，“可是往后呢？一山不容二虎，你们都已经撕破了脸，今后的日子里，必定难以两全。”
他垂了垂头，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几分。片刻之后，瑾怀瑜抬头看她，淡淡地道：“我有是皇爷爷钦点的太孙，身后有母后母家的支持，更何况现在，还手握着重兵。所以，他没办法把我怎么样。至于父皇……我会让他安享晚年，在他厌倦朝政之前，这大好河山都还是他一个人的。我不会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