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瑾怀瑜缓缓地又饮了盏茶。
待萧璇走后,不知怎得,他脑海中忽又浮现出了瑾正那日的问题。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切的?
这恐怕,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一次,萧璇来到了自己的府邸,隐晦地暗示说,让他小心着瑾正。
从那时起,瑾怀瑜便已经起了疑心。等先皇后过世之后,他更是下定决心去调查了瑾兰当年的死因。
随着调查的深入,最初的那一点点疑心,便像一个导火索般,将表面上的粉饰太平炸了个稀烂。在知道一切真相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撕碎了。原来,所谓的父爱、仁慈,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分崩离析,拾都拾不起来!
瑾兰的死因再加上崔嬷嬷的说辞,这一切的真相,很轻易地便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瑾怀瑜不由得苦笑数声。
自以为,就单单凭瑾正的一句自以为,便白白地搭上了瑾兰的性命,还耽搁了母亲的一生!
若是说不恨,那一定是假的。
可是恨,却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是滔天的悔意,也换不回他母亲的一个笑颜!
所以,他选择了将错就错下去。最起码,还能够保护一个自己深爱人的性命。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运筹帷幄,终于,在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中,他向全世界公布了要成亲的消息。这一次,他的新娘将会是萧璇。
此言一出,立时便震惊了整个瑾朝江山。
翌日清晨,安子卿看着已经印发全城的通告,对着喜报上面的‘萧璇’二字微微一笑。许久之后,他喃喃道:“如此,我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萧璇便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那上面的字迹,如此熟习,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好,萧璇:
我很幸运地,见证了你们二人在感情上的所有旅程。从相识、相知、再到相爱。时至今日,我只想说一句:恭喜。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在来到半川之前,我的脑海中便只有两件事情:雪渊跟王位。即便我早早地就纳了妾,也尝过了男女之情,可是在我的心里面,却从未有过女子的半点位置。直到……遇见了你。
世人总是爱说,感情要讲究先来后到。可我却觉得,漫漫生命路上的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先到后到,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所以我的心中,连一丝丝侥幸都没有,也正因如此,现在,我选择了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
我比你虚长几岁,也就早几年体会到了男女之间的情谊。
还记得么,我曾跟你说过,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一直守在你的身旁,随叫随到,毫无怨言。等你心中的那个他回来之后,不用你为难,我便会自觉地离去……而现在,也就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了。
最后,祝愿你们幸福。
墨渍如松般挥洒自由。安子卿的字像狂草,不拘俗物,正如他的人一样。
萧璇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玉佩,许久之后,她轻轻地笑了。
也祝愿你往后顺遂,觅得一良人。
===
午后,瑾正将她跟瑾怀瑜又一同召了去。他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虽极其不愿,但事已至此,也再无其他办法。
瑾正危坐在大殿之上,朗声道:“你们两个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就算你们不要脸,愿意顶上这乱伦的罪名,可朕跟瑾朝的列祖列宗,却容不得你们这般诋毁!”
瑾怀瑜微微颔首,平静地看着他,“那父皇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啊。
“瑾怀瑜是皇子,将来还有机会继承我大瑾朝的江山。他的身份不能有任何异议。”瑾正如炬的目光直视着萧璇的眼睛,慢腾腾地道,“所以这办法,便只能从你身上想了。”
萧璇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沉声道:“儿臣是父皇从民间寻来的公主,当年事情匆忙,身世之事本就说得不清不楚。所以女儿认为,不如对外便说是当初寻错了人,在经历了这一年多的相处之后,才逐渐清楚了事实真相。如此,既堵得住天下众人的悠悠之口,也能不对长兄的位置产生影响。”
她抬起头,“父皇以为如何?”
“甚好。只是往日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呢?”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枉朕白疼你一场。”
对于萧璇,他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父爱,因为,她是自己跟江氏的唯一孩子!
可现如今,却落得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多么可笑!
萧璇垂了垂眼帘,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瑾怀瑜知道她的心思,便走近两步,紧紧地握起了她的手。仿佛想要借此,传递给她一些力量般。
瑾怀瑜直直的望向瑾正,冷声道:“父皇若是没事的话,儿臣便先行告辞了,大婚就定在正月初一,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着儿臣亲自操办。毕竟,一生之中,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您说呢?”
瑾正缓缓地勾了勾唇角,极平静地答:“的确如此。行了,朕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都去忙吧。”
于是两人便行了礼,准备告退。
可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身后,龙椅之上的人却又忽地狂笑两声,说了句:“瑜儿说的不错,这婚姻大事,一辈子可就这么一次,必须要好好的操办。那朕,便等着下个月去喝你们的喜酒了?哈哈哈哈哈。”
瑾怀瑜停下了步伐,回了身子,冲他微微一笑,“儿臣,绝不会叫您失望的。”
等出了大殿,瑾怀瑜的脸色瞬间便阴沉下来。他找来了冯莫,暗中叮嘱道:“把玄刃军找来,这两日,给我盯好了父皇,有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彼时,已经入了冬,半川城内的最后一批大雁,也开始结伴飞向了南方。
可匆忙之中,终归还是会有一两只落单的孤雁。而等待着它们的,大抵,便只有一整个冬季的刺骨寒风,跟永远都再见不到的亲人。
其实人也好,大雁也罢。在这匆匆一世间,或多或少地总免不了迷失。而在迷失的路途上,我们可能会遗失一些东西,一些……
不值一提的东西。
虽然天色还早,但萧璇却仍是径直地回到了府中。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谨慎些为好。
偌大的府邸之中,却没有半个人影在。
她察觉到了异样,从进门起便提了小心,轻声唤着:“可儿?可儿?”
许久之后,却仍是无人应答。
萧璇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便匆忙地从寝殿内取走一样东西。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便被一群黑衣人拦截了下来。
而最中央的那位男子,还是个有些渊源的故人。
萧璇双掌微微蓄力,平静地看着他,冷声道:“让开。”
林必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机械一般地道,“奉营主之令,还请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她提了剑,缓缓抬起双掌,“我若是不去呢?”
“您也别为难我们,”林必平上前两步,面无表情地按下了紫凌剑,又将一只泛着银光的物什放在了她眼前。“你既然决意要挑战主人的底线,那么,就应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才对。”
萧璇眼中一凝,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是一只做工精细的手链,但因为佩戴时间太长的缘故,手链的边缘处,已经有些隐隐发黑。
她认得,只一眼便能认得出来。那,是母亲随身带了十六年的手链。
---
片刻之后,萧璇又一次地来到了黑旗营内。房间里,依旧是那样的黑暗幽深,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亮。
她是被蒙着眼睛带过去的。当黑暗消失,重回光明的一刹那,竟有些适应不过来。
当眼前的眩晕感逐渐过去之后,萧璇才朦胧地看见了那个坐在一旁的身影。
瑾慕辰双腿交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那副足以令天下间所有女人神魂颠倒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之色。
见此情形,萧璇不由得怔了怔身子,直到那束寒冷刺骨的眼神投射到她身上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瑾慕辰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样的沉默,令萧璇微微有些发抖。
许久之后,他才厌恶的转过了身,薄唇微启,“坐。”
她向前走了两步,缓缓地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们做个交易罢。”
瑾慕辰的身子很明显地僵了一僵,他侧头看她,声线格外冰冷,“什么?”
萧璇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衣袖间藏着的东西——一方小小的卷轴,这,也是她现在所拥有的最大筹码跟底牌了。
“星棋分布图,”她不慌不忙地道,“你放了母亲,我便把卷轴交给你。从今往后,咱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冷笑两声,近似嘲讽地挑眉道:“你说什么?”
“瑾慕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自始至终,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母亲平安的活下来,至于你跟瑾怀瑜之间的那些明争暗斗,我没有半点兴趣。就当是我求你的,放过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仍旧是那样地看着她。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她叹了口气,从衣袖中取出了那副卷轴,“放了母亲,我可以向你保证,卷轴上的内容绝不会有第二人知晓。你就当……从未遇见过我。”
“从未遇见过你?”他微微颔首,勉强勾了勾唇,“你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从来都没遇上你么!”
“萧璇,你一声不吭地闯进我的世界,把我的复仇计划弄得一团糟。现在,等到你爱上了我的毕生仇人,打算跟他美满的生活一辈子了,却又来找到我,说让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瑾慕辰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掐住她的脸颊,“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放过你?”
他恨,他真的好恨。在知道萧璇将要嫁给瑾怀瑜的那一瞬间,滔天的恨意便已经将他吞噬。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曾多次浮现在梦里的脸时,他却恨不得杀了她。
渐渐地,瑾慕辰的手微微下移,环住了萧璇的脖颈,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将她毙命于手掌之下了。
萧璇镇定地对上他的双眸,那双正喷发着无尽烈火的双眸,却没有半点反应。
她不怕死。若是能够用自己的死亡来换取母亲的半生安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瑾慕辰,冷声道:“你说过的,这一辈子都不会拿母亲的性命来要挟我!”
“你也曾向我保证过,说这辈子,都不会爱上瑾怀瑜的。”瑾慕辰冷笑两声,双掌渐渐地缩紧。“不是也一样食言了么?”
他的双掌隐隐用力,眸中猩红一片。
萧璇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仍是倔强的盯着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男声响起,打破了这个危急的局面。
“营主!”林必平急声唤道,身子略有些发抖。
瑾慕辰松开了对萧璇的禁锢,后退几步,对着林必平冷声道:“什么事?”
他极快地敛起了眸中的异样,“人已经到了,需不需要现在就带上来?”
瑾慕辰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璇一眼,“带到隔壁的屋子去,我担心,某人会接受不了这一幕。”
片刻之后,仅仅隔着一扇透明窗子的隔壁屋子内,一下子涌进了十来个壮汉,他们很快站定,围绕在了一个女子身边。
这一瞬间,萧璇心中最后的那根弦也齐齐地断了。
那女子的脸……是那样的熟悉,虽然有些模糊,但那分明就是自己的母亲!
萧璇骇得连手都在颤抖。
女子侧对着她站着,一脸的惊慌失措。
萧璇死死地扒着门边,恐惧地看向瑾慕辰,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瑾慕辰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答,“你很快就知道了。”
这个很快,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用上!瑾慕辰话音未落,那些个身着黑衣的大汉便一齐围了上去。女子无助地坐在地上,奋力后退,瞳孔也因恐惧而整的老大。
这一瞬间,这个世界便只剩下了女子不断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