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璇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他，“瑾慕辰这一次，会彻底失败么？”
林必平微微笑着，“怎么？你舍不得了？”
“不，”她摇摇头，目光微冷地看向天边，“只是有些感慨罢了。我认识瑾慕辰七年了，眼看着他一步步实现复仇计划，建立起了自己的朝代，可谁想到，这么快，就要转瞬成空了。”
“七年了啊，多么长的一场梦。可是一朝梦醒，一切的一切却又都回到了最初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只是白白的牺牲了那么多人。”
林必平没意料到萧璇竟是如此反应，不由得有些发怔，停了几秒才道，“你不恨他么？我一直以为你是恨他的。”
“我的确曾经恨过他，”她顿了顿，“在认为瑾怀瑜死了的那段时间里，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啃噬瑾慕辰的骨髓，甚至连暗杀一类的把戏都想过了。”
“可是现在，既然瑾怀瑜还活在人世，我为什么还要恨他？”
“比起瑾正对他们母子做过的、比起瑾霓裳对景言做过的，瑾慕辰对我算是好的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伤害过母亲，在这一点上，我很感谢他。”
远处，湛蓝天空上面云卷云舒，渐渐地飘落在了世人眼前。
不错，瑾慕辰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但是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有着自己所背负过的东西。她不愿意、也没有资格去站在道德制高点来评判别人。
崔嬷嬷设计陷害了江氏，瑾慕辰就杀了她为母报仇，于是就又引得了崔可儿地又一次背叛陷害……
在这个怪圈里，谁是谁非，又有哪个人能真的分得清？
“瑾慕辰武功很高，即便半川陷落，他也不会被杀的。”她极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说的不错，”林必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目光微冷，“瑾慕辰不会死，但是瑾怀瑜的性命，可就不能确定了。”
萧璇的面孔于突然间变得僵硬起来，“什么？”
雪，一片一片，无声又无息地落着。
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竟就到了腊月三十。
半川城内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气氛。百姓们纷纷打了包裹，连夜往城门外赶着。一时间，以前那个马咽车阗的都城已完全不复存在，剩下了的，只有一股浓浓的战火气息。
即便如此，明日的册封大典却仍要继续。朝野上下都在疯传瑾慕辰是铁了心，哪怕失去江山皇位，也要把萧璇牢牢地锁在身边！
就这样，瑾慕辰的暴佞昏君形象在世人眼中更甚！
可彼时，这位传说中的昏君却并未在温香暖玉。他暗中召集了一大批心腹大臣，对现下所拥有的精锐部队指挥调度。
而那些个曾深信不疑他昏君身份的人，却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一层层人心面具之下，藏着的，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瑾慕辰虽然桀骜不驯，可到了此时此刻，亦早已认清楚了形势。而在此等情形之下，往日的那些自负面孔便是他最好的伪装。若不出意料，瑾怀瑜的军队必然会在他二人大婚前赶到……
空城计？
不，这一次，他要反其道而行之！
午后，屋外的草丛上方渐渐地卷起一阵风沙，成日成日的乌云就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死死地笼罩在萧璇的心上。
瑾慕辰行事谨慎，从未有过任何纰漏。事到如今，能够察觉到他另有计划的，也只有共事十五年的林必平一人，就连萧璇，也还是在那日紫竹林后才猛然觉察的。
五年前，瑾慕辰称帝之时便早已留出了退路。黑旗营于一夜间消失无踪，营中的一千多名死士分别藏匿于各个城池间，几年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悄无声息之下掌握了举重若轻的权利。
这，是瑾慕辰给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明日能顺利擒住瑾怀瑜，到那时，隐匿埋藏着的人马振臂一呼，顷刻间，便能够完全扭转局势。
那一千来人早已经做足了准备，只待瑾慕辰的一声令下。
这一次，他要让瑾朝彻底的消失！
萧璇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血红色的嫁衣穿在身上，就是一个厚重的枷锁一般，将自己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烈焰红唇、华贵嫁衣。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模样，许久之后，才喃喃道，“原来新娘是这个样子的。”
明日，她便要踏上那没有归路的漫漫红毯，祭天、祭祖，接受百官的朝拜。
成为皇后，嫁给瑾慕辰。
原本这些事情，她都可以接受，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瑾怀瑜能活着，是他能够活下来！
可是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那就不可能再认命下去！
这个夜晚，注定不同寻常。
就像瑾慕辰预料中的那样，黄昏时分，紫禁城内的仆人婢女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司马江的军队已驻扎到城门之外’、‘辰朝要亡！’、‘快点逃命’的声音响彻了整片天际。
萧璇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急忙趁乱出了门。
现下，宫墙之内一片混乱，她很轻易地便甩掉了跟踪的那几个身影，急急跑去了偏殿之中。
“母亲！”萧璇大声唤着，幸运的是，萧母很快就应了下来。
烟雾缭绕，暮色四合，披香殿内伸手不见五指。萧璇只能凭着感觉，一点一点地细细摸索。
终于，在床榻后面寻到了母亲的身影。
萧母方才忽经此变，本也想着能赶紧寻到萧璇身边去，可谁知竟在混乱中受了伤。
彼时，屋子内只有一些昏暗的月光，借着这一丝光亮，萧璇只能隐约地看见母亲脸上的斑斑血迹，可却不知道她伤到了那里，伤得重不重。
她强自忍下了心头的酸涩，小心翼翼地半跪着将母亲扶了起来，嘎声道，“母亲别担心，璇儿在这里陪着母亲呢。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话音未落，便听见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萧璇下意识地将母亲紧紧护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身子微有些颤抖。
她的武功早已尽失，曾经的那把五星紫凌剑也没办法发出任何作用，此时此刻，这柄小小的匕首，寄托着自己的唯一希望。
萧璇死死地盯着前方，咬紧了牙关。
因为天色的原因，谁也看不见对方的模样。进来的那名男子感觉到了二人的存在，试探性的唤道：“萧璇？是你么？”
林必平的声音！
萧璇大喜，急忙喊着，“是我，我在这里！”
林必平冲到了她身前，不由分说地带着二人冲出了这个混乱之地。
萧璇这才发现，不光是紫禁城，整个半川都已是人去楼空，街头巷尾只有稀稀两两的几个逃难身影。从前的繁华景象再也不复存在。
在林必平的帮助之下，三人很快地到达了城池的边界之处。他一早便备下了骏马，一边拴着马鞍，一边指着面前的那条大道，“从这里一直往北，就是杭州的地界了，江南那边的战乱基本已经消失。我们可以先去那里避一避风头，剩下的事情，有时间慢慢去想。”
彼时，天空已接近破晓。熹微的阳光照耀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旅途。
萧璇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萧母身上的伤口暂时包扎了，然后扶着她上了马。
“怎么？”林必平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狠狠地蹙起眉头，“你还是不死心？”
萧璇咬着牙，走到了马匹身边，柔声道，“母亲，女儿不孝，这些年连累您吃了很多的苦。”
“我很任性，有些事情，女儿真的想再去试一试。还请您原谅女儿，这一次，恐怕又不能跟您一起走了。”
荒野、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难民在逃亡路上被砍杀的尸身。就因为他们几个人的恩怨纠结，就要让这么多百姓白白的因此丧命……
这不应该，也不能再发生！
到此为止，她只求所有的事情都能到此为止！
萧母默了默，紧紧地攥住她的双手，眼波之中充满了慈爱跟挂念。
“平安回来。”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可却蕴含着一个母亲在‘大’与‘小’间的巨大抉择。
“劳烦你了。”萧璇扯了扯嘴角，沉声道，“这一次，我很快就会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在这期间，麻烦你一定要保护好母亲。”
她停了几秒，有些迟疑地道，“万一……万一再被瑾慕辰盯上了，你只需趁机逃走便好。”
“……他不会伤害我母亲的。”
林必平知道她再担心自己安慰，忍不住心下一暖，极郑重地宽慰道，“上次大局已定，瑾慕辰是足足派了一万大军前来追杀，肃杀军这才会全军覆没。可是现在，他早就没有那个心思来追踪我们了。”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封锦囊，轻轻地放在了萧璇手中，“我们会在这里暂时落脚，你处理完事情之后便过来，我等你。”
萧璇有些红了眼眶，却仍是倔强地笑着，“好啊。”
上一次的分别场景还历历在目，转眼间，竟又要重新经历一遍了。
乌云满天，只有一丝丝光亮投过了云端，投射在这大地之上。
萧璇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当中。
她垂了垂眼帘，翻身上马，延着西边的路，不住地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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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之上，是一束束整装待发的将士。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司马江的人马已经驻扎在了半川城郊，恐怕等天亮之后，便要一举夺城了。
萧璇毫不掩饰地在营地前停下，她翻身下马，独自站在那里，目光微凝。
驻扎地的将领都是曾任职于瑾朝的老臣，如今见到萧璇前来，个个都是目眦尽裂，恨不得立时便将她斩于刀下。
萧璇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我要见瑾怀瑜。”
众人皆知萧璇跟瑾慕辰的关系，却也深深地见识过她的武功，平心而论，在场的没一人有这个信心能降伏的了她。是以，众人只敢远远地围在她身边，恨得牙齿痒痒，却无人肯上前较量。
片刻之后，那群人中间出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黄鹤漠然地走到她身前，浑身上下打量了许久，才冷声道，“你来这里作什么？”
“我要见瑾怀瑜，”她木然地重复着，“有件事情，一定要亲自告诉他。”
“你确定他还愿意见你？萧璇，你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萧璇了。瑾怀瑜现在肩负家国情仇，不可能再因为你一个人而动摇！”
她咬了咬唇，直视着黄鹤睥睨的目光，“见不见是他的事情，肯不肯通传，就是你的事情了。”
此话一出，黄鹤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半晌之后，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没用片刻功夫，围着的人群便渐渐散开，瑾怀瑜抿着唇角，以一种极冰冷地眼神审视着她。
而在男子身边，还有一个手握重权、为此行出力不少的最高将领——司马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萧璇的目光也奇怪得很。
而女子身上的那抹鲜红嫁衣，深深地刺痛了瑾怀瑜的眼睛。
“你要见我？”
萧璇低垂下头，紧紧地攥着身上裙摆，“我有事情想要单独跟你说。”
“单独？”他眉头紧皱，“可我不想再跟你单独接触了。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清楚也好。您现在可是瑾慕辰的皇后了，要注意避嫌。”
轻飘飘的声音传到萧璇耳里，顿时化作了一柄尖锐匕首，在她的心上狠狠戳着。
只这一句话，便叫她再一次红了眼眶。
萧璇狠狠地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恨这样的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变得如此软弱。
“不能再让军队前进了。”她昂着头，像个被遗弃的雏鸟一般紧攥住瑾怀瑜的衣袖，“收手罢！无穷无尽的战争只会使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不是你一直深恶痛绝的事情么？”
“哈哈哈，”瑾怀瑜狂笑出声，看着她的神情也愈发怪异起来，“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觉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还有收手的可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