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怀瑜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来。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尽在掌握之中。
晚风弗过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女子娇倩拂柳的身影,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
女子名唤白轻,人如起名,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温婉可人。她来自蒙古,身后有巨大的母族支撑,当年,她原本是要被指给瑾怀瑜的那一个。
她虽然地位尊崇,但性子却和善地很。那个时候,白轻初次进入中原,跟瑾怀瑜也是只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有半分情谊在。是以,便好意的成全了他们。可谁知一朝事变,瑾朝覆灭,瑾怀瑜也沦为了废人。
这些年来,蒙古没少在背后帮衬着瑾怀瑜,有了这层关系,白轻跟他的相处也日渐增多。久而久之,竟真对这位落魄公子心生好感。瑾怀瑜虽对人冷淡,但却也没拒绝她的示好,而身边的人也无不盼着他们二人修成正果。
若真有了这层关系,对瑾朝跟蒙古也都大有裨益。
白轻对瑾怀瑜也很上心,这几日见他身子有些消瘦,便特意地捡着名贵药材去熬了些补汤,亲自给现如今的瑾朝皇帝盛了过去。
瑾怀瑜还是那一副冷若冰山的脸,只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了句,“谢谢。”
这般冷漠疏离的神情,换做是谁,都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可白轻却只是一笑而过,然后往他面前刻意的挪了挪,“在忙什么呐?这汤若是凉了,可对胃不好。”
瑾怀瑜的身子一僵,眼前,忽地涌现出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忙什么呢?都不知道好好吃饭。”萧璇嘟囔着嘴,蛮不讲理地将桌面上的公文合了,然后把一份看起来不怎么好看的桂花酥放在自己掌心,笑吟吟地道,“快点儿,不吃晚饭对胃不好。”
……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好像,要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
瑾怀瑜在怔愣着盯了白轻许久后,却又忽地移开了眼神,冷声道,“今日要处理的公文还有很多,你在这里,只会打搅到我。”
白轻不觉尴尬地笑着,将那盏补汤又向他跟前移了移,“那你注意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待白轻走后,瑾怀瑜的内心忽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占据。
他唤了黄鹤进来,故作随意地问道:“瑾慕辰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半川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萧璇……她怎么样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中,只有最后一个,才是他真正想要问的。
黄鹤死死地低着头,脸色不是很好看,“伪朝那边平静得很,暂时没有什么大的举措……”
他犹豫了半天,这才别有深意的看了瑾怀瑜一眼,声音中略有些颤抖,“正月初一,瑾慕辰会在半川城内祭天。”
“祭天?”
黄鹤咬着牙,终于道,“祭天、入祖宗祠堂,册封娶萧璇为皇后。”
瑾怀瑜呆楞住了半天,抱着最后的一丝希冀,断断续续地道,“她……她同意了?”
黄鹤冷冷地答,“伪朝已经将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以萧小姐的性格,若是她不愿意,也不会直到现在都不出来制止。”
这一刻,瑾怀瑜心中的最后一道弦也绷断了。
他麻木的盯着眼前这个世界,半晌之后,才忽地着了魔一样地狂笑出声。桌椅上摆着的物件器皿,全都随着眼前的那个模糊身影一齐破碎消失。
在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后,整个世界,也一起化为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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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清晨,无数声拖长到变声的叫喊声音充斥在瑾慕辰的耳边。
“报——,司马江率兵进军东北,已相继攻下了川、平一带的所有城池。”
“报——,黄鹤率领的人马前天夜间偷袭了我军的粮草,运输车队。江南现在战事吃紧,若是没了这一批物资,胜算基本为零啊!”
“报——,据瑾朝眼线探听来的消息,瑾怀瑜军队此次来势汹汹,大有一举攻陷半川的迹象!”
“皇上!还请您尽快拿个注意出来啊!”
瑾慕辰在大殿之上,不停地踱着步子。
怎么会?瑾怀瑜怎就能这么快地恢复了元气,还将自己花费五年时间方才稳定下来的局势轻易撼动?
他十岁起便远走他乡,在局外人的帮助之下创立黑旗营,整整卧薪尝胆了九年的时间才终于推翻了瑾朝。(1)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跟精力,怎么会就这样被瑾怀瑜轻易动摇?
瑾慕辰不停地踱着步子,心里乱得很。
“陛下!”大殿之上的心腹齐齐跪倒在地,朗声唤道:“现如今,您必须要有所行动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几日,辰朝便会覆灭在旦夕之间啊!”
“瑾、怀、瑜”他一字一字地发着狠念,片刻之后,复又朗声喝道,“传令下去,将我朝境内的所有军队悉数调配到江南战场上去,加大税令,倾举国之力,也要守住江南这一仗!”
此话一出,便引了大半深知军事的心腹劝阻,他们发了疯一样地喊着,“不可啊陛下!若真将全国军队都调了去,他日半川城一旦被攻,我们拿什么防御?恐怕一夕之间,就会叫人灭了国啊陛下!”
这个心腹在军事政治上很有见地,提出的这个情况,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可瑾慕辰却一向独断专行,不容他人有异。于是,他只是阴鹫着冷冷扫了众人一眼,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再站出来反对。
渐渐地,辰朝上下无不蔓延着一股人人自危的态势,自然,这也少不了瑾怀瑜那边的推波助澜。
可瑾慕辰却偏偏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看着势力减退,却仍旧不理不睬,甚至在这个当口,还执意要按时举行封后大典。一时之间,皇帝不要江山要美人的传闻走遍了大街小巷。
也许在几百年后,这样的一段传闻会被写进野史,供后世的人对着他们之间的美好童话心向往之,甚至幻想崇拜也说不定。可是现在,在这样一个人们尚且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代,谁还有心思去自我感动?
因这件事情给辰朝带来的舆论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可处在漩涡中心,时不时的被世人比作褒姒、妲己的萧璇如今却平静得很。瑾慕辰早已经解除了对他的禁锢,也许是自信的认为萧璇不敢跑,也许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认命,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而言之,她现在没有再被当成囚犯一样地关在这里,而有了些许卑微的自由。但即便如此,这些日子她仍旧一直呆在宫里,哪儿也不想去。
所以,她对于外面发生的那些战乱一无所知。自从可儿死后,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瑾慕辰亲自安排的人,她们不喜不怒、不悲不笑,甚至绝大时候,连个表情都没有。
但是对于这些,萧璇都不在意。毕竟曾在黑旗营的那三个月里,身边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人,大都是那样冰冷的神情。在黑旗营未彻底暴露在大众视线前,她甚至有时候还会调侃一番,声称只要去大街上抓这样木头般的人就行了,保证一抓一个准。
这日清晨,又一个木头脸的女子给她端上来了早膳,一碟白粥、几盏酸甜可口的凉菜。
也许是瑾慕辰发现了她的食欲不振,便开始命令厨房变着花样的准备吃食,虽然看上去简单,但味道却的的确确的吸引人。渐渐地,萧璇的脸上也添了些肉,不再像前段时间骨瘦如柴般的可怕了。
在侍女端上东西之后,她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
那女子怪异地看了萧璇一眼,极快地指了指她身前的碟子,然后便孰若无事地离开了房间。
萧璇蹙了蹙眉,心中产生了一股近乎直觉的想象。
她不动声色地将门窗合了,筷子放在女子先前所指的菜品里翻拌了许久,却仍是一无所获。
在寻找遍了所有的菜肴之后,萧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闲闲地趴在桌子上,自嘲道:“最近怎么了?竟然这么敏感多疑了。”
就在说话之时,她的眸子却突然一凝,心脏怦怦直跳。
那盏做工精致的白瓷碗里,漏出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划痕。这样的痕迹,绝非会是自然形成的。
萧璇猛地站了起来,将那菜肴倒了出去,碟子整个被翻了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果然,那白瓷盏中间,隐约地藏着一张字条。
随着一阵清脆的落地声音,瓷片四处飞渐,而那一张极不起眼的白纸,就这样毫无遮蔽的出现在了眼前。
被油水浸透过的纸张微微泛白。她颤抖着打开了字条,在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之后,心脏更是几乎要跳跃出来。
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是一处地点:
城郊紫竹林。
这个地点,她再熟习不过了。
萧璇刻意的等了一段时间,直到午时日上三竿了,才极淡然地说出准备好了的说辞,又绕了几个弯,这才孤身一人来到了那片竹林。
萧璇今日的一举一动都谨慎的很,生怕露出任何破绽来,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马上要见到的这个人,他的身份会有多么特殊。
狂风席卷了整个世界,渐渐地,天空之中又零星的落下几片雪花。
她戴着一顶长长斗笠,眼眸中,有孩子般的惊喜。
不远处,男子看着她的眼眸,和煦地微微一笑。
萧璇有些不敢相信地走近,试探性的唤道:“林必平?”
男子点点头,学着她的语气说:“萧璇?”
“你……”她有些慌乱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换句话说,我从来就没有失去过记忆。”林必平轻轻笑着,低声细心解释,“我在黑旗营里待了十几年,大部分毒药都是我自己研制出来的。区区一个失忆散而已,又怎能困得住我?”
“那你的武功也没有被废么?”
林必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猛地向侧面挥出一掌,掌风所至之处,一排的紫竹被拦腰截断,轰然而倒。
这已经是最有力的答案了。
萧璇又惊又喜,眼神中充斥着璀璨的星星。
他没有被自己连累,他依旧是原先的那个林必平!
在当下的情形之中,这是唯一一个能慰藉她的消息了。
她盯着男子的脸颊,不住地喃喃道,“真好,真好。”
林必平顿了顿身子,“可是你不好。”
他紧紧地摁住萧璇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眸,“下月初一,封后大典将如期举行。萧璇,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妖后、毒妇之类的词汇都算是好的,在这个当口,瑾慕辰根本就是在拿你挡刀!”
萧璇怔愣的看着他,“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瑾朝来势汹汹,司马江用兵神勇,已经接连破了数十座城池,眼看着便要攻进半川了,瑾慕辰的江山危在旦夕。可是就在昨日,他非但没有安抚民心,反而在朝堂上昭告天下,说册封典礼照常无误。”林必平叹了口气,“我猜,他这是在故意激怒瑾怀瑜。”
“激怒瑾怀瑜?”萧璇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若真如你所说,瑾慕辰现在应该紧闭城门,死死地防守好半川才对。”
林必平扯了扯唇角,用一种极深奥地眼神望着她,将自己这些年所了解到的东西娓娓道来:
瑾慕辰这个人什么都好,既有遍布全国的势力,也有一个君王应该具备的狠辣,可是却有着一点致命的缺陷——他太过独断专行了。
他有着一种骨子里的骄傲,认为自己是金字塔上最高的一类人。他无视君王,藐视臣子。而正是因为这种刻骨铭心的骄傲,才使得他失去了林必平这样一个能助他成大事的人、也失去了原本能够臣服的一整个蒙古。
太过桀骜,是足以使一个帝国覆灭的缺点!当仅仅面对一个黑旗营的时候,他可以随心所欲肆意杀伐,因为他有那样的能耐!可是当治理到一整个国家的时候,再一味地行暴佞之性,便再无任何好处了!
这,就是瑾慕辰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