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他最恨的试探、背叛,她全都占尽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都还放不下她?
就因为这片刻的犹疑,瑾慕辰丧失了一个大好的机会。顷刻间,瑾怀瑜大批大批的人马纷纷接踵而至,在龙钦殿内与瑾慕辰形成了一个足以对峙的局面。
萧璇这才侧了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中,有处心积虑地算计、大局在握的坦然……
她忽地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瑾怀瑜早已经不同以往,他再也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了。
瑾怀瑜波澜不惊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便走到瑾慕辰面前,朗声道,“你在抓捕我的公文里不是昭告天下,说只要我肯来,便会放了司马江么?所以现在,他人在哪里?”
瑾慕辰定定地看着他,残忍地勾着唇角,“带上来!”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名黑衣男子抬着一具尸身上殿,刻意的放在了瑾怀瑜面前。
“啧啧啧,”他冷笑着走近,用鞋尖板过了男子的头,将那副熟悉的面容露了出来。
围在那尸身身前,能第一眼就看清楚摸样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瑾怀瑜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漠然地站在原地。可萧璇却是不由得一怔。
她见过司马江,甚至还有过几次近距离的接触。
而此刻横躺在地上的那具冰冷尸身,右眼处破了很大的一块口子,几乎毁掉了半张脸。可除此之外,保存下来的地方,都跟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摸一样。
缓缓地,萧璇合上了双眸。
在那具尸身被扔在这里的一霎那,大殿之中便充斥着死一般的寂静。瑾慕辰微勾嘴角,不痛不痒地刺激道,“既然你来了,那朕便只有信守承诺,将他交付与你了。”
瑾慕辰有些期待的看向瑾怀瑜,他好奇死这个人接下去的反应了。
可不知怎得,瑾怀瑜没有像他想象那般动怒。他只是俯下身子,在那尸身的袖子上面摸了摸,然后便冷冷地看着瑾慕辰,“这不是司马江!”
这句话便好似一块石子,被人重重地投入湖水之中,搅乱了僵持住的局面。
瑾慕辰沉着脸看他,半晌之后,才缓缓举起剑柄,朗声喝道:“给我杀!今日不准放出去一个活口!”
“不要!”萧璇凄吼一声,可却已经完全阻拦不住。在众人交锋的那一刻,瑾慕辰忽地闪现到眼前,将她牢牢护住。
她抓着最后的一株稻草,豆大的泪珠不住地从脸上滑落,她拽着瑾慕辰的衣袖,恳求道,“不要杀他,我求求你了不要杀他!”
瑾慕辰盯着她的脸,双眸之中仿佛含着无尽的冰山,让人感觉如坠深窟。
“放了他,放了他。”萧璇的大脑现在已经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攥住瑾慕辰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恳求着。
瑾慕辰薄唇微抿,毛骨悚然地望着她,面色如灰。
就在这时,大殿之上猛地涌入了一个新的身影。男子手持镰刀,极轻易地便闯到了瑾怀瑜的身边。
彼时,瑾怀瑜正在与人恶战之中,这五年来他虽勤于习武,武功也着实增强了不少,可当面对着来自黑旗营的一干精锐死士时,却仍旧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而那个注定要改变局势的人,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司马江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露出了身上的不少伤疤,可就算看上去再怎么灰头土脸,那一双眸子却也是明亮的。他炯炯有神地出现在这里,一时之间,竟唬住了不少人。
“瑾慕辰!”司马江朗声吼着,“老子在这里呢!”
瑾慕辰面色一僵,立时撇了萧璇,定定地站在了二人面前。
瑾怀瑜微一抱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司马将军。”
“公子!”司马江恭敬地回礼,然后气势如虹地看着瑾慕辰,喝道,“不是要抓老子么?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来啊!”
瑾慕辰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好的一招棋,怎就叫他轻易地破了去。
关押司马江的地方没有任何士兵在把守,那么普通的一个木屋,就算是瑾怀瑜亲自带兵去找,也绝不会想到里面关押着的,竟会是统领百万大军的将领。
按理说,这是最万无一失的一步棋才对。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时之间,双方同时停了手。
外,是秋风习习,凉爽宜人的午后。
内,却是死伤遍地,摄人心魄的地狱。
萧璇不由得合上了眼眸,不敢再去看这一切。
司马江站在那里,刻意地向萧璇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双眸中隐隐有些关切跟不安。
胸口的伤处好像被撕裂了,那种血腥的痛感,再一次完全占据到了她的全部。
疼得都快要窒息了!
瑾怀瑜站在瑾慕辰的对立面上,很清晰的看见了她痛苦的神情。
他低头默了一瞬,已经无心再战,便挥了挥手,带领着部下退出了这里。
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一群黑压压的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消失无踪。
瑾慕辰阴沉着脸,麻木的站了片刻,然后猛地抬手,无数粒冰石齐齐地从袖口射出。
大殿之上的所有人在这一刻均被抽干了灵魂,留下来的,只是一具具僵硬寒冷的尸首。
他就像一个幽灵一般,极其无声地来到萧璇面前。
一股黑暗幽深的身影死死笼罩着她,她勉强抬了抬眸,就只看见了那张布满血丝的双眼。
瑾慕辰紧攥着的双拳还在微微颤抖,他真怕,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这个女人。
他禁锢住了萧璇的身子,不叫她有一丝一毫可以逃离的机会,然后用一双可怖到惊悚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许久之后,才冷声道着:“是你逼我的,萧璇,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夜,是那般的冰冷。
萧母早早地便熄了灯,可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午后,那个男子的容颜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一时之间,她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阔别了整整二十三年之后,在她们母女一直深信他早就战死沙场之后,居然,又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了。
萧母有些不敢相信,可,现实却就是如此。
第二日一早,萧母便急匆匆地去找到了萧璇。
她顶着一双黑眼圈,面色苍白的坐在母亲面前。
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萧母已经惊讶地说不出来话。怎么一夕之间,竟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怎么了?又是因为瑾怀瑜么?就算你再怎么念着他,也不能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不,”她缓缓地摇头,挤出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来,忍住了哭腔道,“三个月后,大年初一,我就要跟瑾慕辰成亲了。”
萧母怔愣了下身子。
“他要册我为后,”萧璇苦笑着,又饮了一盏米酒,“祭天、册封、录入族谱,一项都不少。而且这后宫中,就只会有我一个人,没有嫔妃、没有宠妾……就只有我一个。”
她红了眼眶,可嘴角却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弧度。
“从此之后,我们的身边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了、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成日成日地吃不饱、穿不暖……”
“我应该,会很幸福才对。”她抬了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哑声道,“母亲,我一定会幸福的,对不对?”
萧母无声地将她楼入怀里。在触碰到萧璇身子的那一刻,母亲的心也随之破碎了。
她是那样的瘦小,这五年的时间里,萧璇从未好好地吃过一顿饭、睡过一次觉。
每一次的午夜梦回,她都会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久而久之,竟都成了一种习惯。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场景。
被火烧过的龙钦殿里,散发着一股死亡的味道。
她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禁锢在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瑾怀瑜葬身火海。
临死前,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冲自己怒吼道:“萧璇,都是你,都是你!”
她疯了一样的扑到男子身边,吱吱呀呀地想要解释。可是无论她多么用力,喉咙之中却只涌上来一股翻江倒海的涩意。
在这个梦境之中,她失了声。
老天爷就这样恨她么?即便是在梦里,都不留给自己一丝一毫解释的机会。
她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承受着瑾怀瑜烈火般的目光。
即便是在幻境之中,那目光却仍旧骇得瘆人。
“萧璇,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是你杀了父皇跟长姐,是你毁了瑾朝的江山,是你一点一点地、亲手将我们的过往化为灰烬!都是你,都是你!”
眼前的这个瑾怀瑜状似癫狂,他飞扑过来,不断地在萧璇身上啃噬着,一点一点地将她撕碎。
为什么?为什么即便是在梦里,她却仍旧感受得到疼呢?
锥心之痛,如此真实,恍惚间,就好像又回到了瑾朝被灭的当日。
久而久之,萧璇渐渐开始害怕深夜,害怕那一个个挥不去也赶不走的梦魇……
也许,现在真的到了该放下一切的时候了。
背着那些沉重的过往,她真的喘不上气来。被抽干了灵魂、放干了血液,一步,都再走不动了。
萧璇扯着唇角,依偎在自己母亲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母亲,母亲,母亲……”
她每唤一声,萧母都会轻柔的回答,“诶,母亲在这儿呢。”
也不知过了许久,她才那个柔软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故作轻松地笑着。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原来,这真的是一种奢求。
入夜,瑾慕辰面沉如水地站在窗外,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退让。威逼也好、强迫也好,他都要把她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再不给任何离开的机会。
这个夜晚,半川城内落下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虽然姗姗来迟,但是却大极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飘落,一夜之间,便给整座城池包上了银白色的外衣。
正月初一,正月初一……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萧璇却就像一个木头人一般,不喜不怒、不哭不笑。
也许,她是真的认命了。
在经历过最初的怀疑跟监视之后,瑾慕辰虽仍未放下警惕,但是心思,却被迫地从她身上移走了。
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瑾怀瑜的军队势如破竹,一连攻下了南边的九座城池,这五年的时间里他养精蓄锐,暗中勾结了许多边疆部族。而这其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瑾慕辰当日拒绝的科尔沁部落。
草原的人擅长用兵、也喜爱打仗,是以,在收服了蒙古一族的支持后,瑾怀瑜更是有如神助。
在时机最为成熟的时候,瑾怀瑜在古都洛阳,高举起了瑾朝的旗号,并自称为帝,开始与瑾慕辰的辰朝形成对峙形式。
这三个月,真真是局势大变的一段时日。
而在辰朝最北处,雪渊国也很快的表明了态度。
老国王已经故去了三年之久,这些年来,雪渊国在新任国王的带领下发展得极快,大有赶超中原之势。而这等形势的出现,跟瑾慕辰的大力相助脱不了干系。
‘若受人恩惠,他日必当全力报答’,这,是雪渊族唯一一条流传至今的祖训!
是以,无论安子卿心中更偏向哪方多一点,在万民注视之下,他都必须要出兵半川,去相助瑾慕辰。
新修缮好的行宫干净明亮,简单大方、丝毫不显奢侈之风。
这里的修缮风格是瑾怀瑜亲自定的,这些年间,辰朝虽不似瑾朝一般暴政征战,但是对百姓的压榨却是徒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他这次才会大力宣扬这一点。
“陛下。”黄鹤接收了传递来的信号,将信纸郑重地呈在了瑾怀瑜手中。
“边疆那边的战事如何了?”瑾怀瑜拆着字条,冷声问着。
“司马将军用兵神勇,西北部的土地已经完全收复。现下,咱们与那伪朝已势均力敌,甚至相比起来,还大有优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