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可儿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样子，她的双眸之中空荡荡的漆黑一片，再不见一点光亮，残存着的，只是一些仇恨的火焰。
萧璇的身子整个僵住，她缓了好久，才勉强地张了张嘴：“是，我的确是知道这些。所以，你就连我也一起恨上了？”
她没答话，可眸子里的不屑却说明了一切。
“好，好……”萧璇垂了垂眼帘，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日我的饮食里，也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
若非因此，她怎会头晕脑胀、意识不清到如此地步，从而一步步地完全落入他人设计好的圈套之中？
果然，那跪倒在地的女子缓缓昂首，讽刺着，“这还要多谢咱们陛下呢。那日给你下的药，就是我五年前在咱们府邸里搜查出来的。所以请您放心，那东西吃不死人，否则，他也不敢在你身上使用。”
瑾慕辰面沉如水，攥紧了的双拳都在隐隐发抖。若非萧璇还在场，崔可儿多一刻都活不下去！
也许是因为受的伤多了，当这把无形的刀子捅到她心里的时候，萧璇甚至已经觉不出疼了。
她麻木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艰难的扯起嘴角。胸腔上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感。
背叛、又是背叛。
她咬着牙，口中喃喃道，“这么些年来，我一直都把你当作亲人看待。因为采萍的事情，我对你们母女心存歉意，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一定会尽力保你们周全。可如今换来的、却只有你无尽的恨意么？”
恨……
崔可儿的眼波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异样，但是很快的，她便收敛了思绪，定定地望向萧璇，“若我说不是，说我对你很是愧疚、我悔不当初，你们今日就会放我走吗？”
萧璇下意识地瞥了瑾慕辰一眼。
以他的心性，是绝不会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崔可儿扯了扯嘴角，冷笑着看她，“萧璇，我们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可能成为亲人。你那么高高在上，只要一句话就能轻松地拥有一切，可我呢，采萍呢？却生生世世都是做人奴才的命。”
“道不同、怎相为谋！”
“道不同……怎相为谋……”萧璇垂了垂眼帘，那些鲜明的记忆还尽数封存在脑海里面，可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血债、报复，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瑾慕辰上前两步，用身躯紧紧地挡住了萧璇的视线。
他将她轻轻地楼入怀里，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去。”
萧璇不肯动，半响之后，才猛地推开了他，面无表情地倚在身后墙上，哑声道，“就当是我送她的最后一程。也算是跟她们崔家，彻彻底底地做个了结。”
瑾慕辰怔愣了下身子，无声地将她楼入怀里。
当铡刀落下的那一瞬间，萧璇下意识地紧闭了双眸，可是回荡在脑海中的，却仍旧是那满屏的鲜血。
疼，好疼……
她合着眼，在瑾慕辰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我恨你。”
男子拥得更紧了些，“恨就恨吧，总比被轻易忘却好。”
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崔可儿的脸上浮着一层极微小的笑容，凄惨而又美丽。
如果能有下辈子，她一定会把今生做的错事加倍补偿给她。
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她仍旧选择了欺骗。
其实，在公主府里跟萧璇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
人，都是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的，瑾慕辰是，她、也是。
深秋，院子里的树叶接连飘落。
发黄的信笺被人紧紧捂在心口。可那又有何用？过去的时光就像这深秋里的落叶一样，能够封存起来的，只有那些可怜的记忆罢了。
夜，冰凉如斯。
瑾慕辰站在山顶之上，偶有一阵微风拂过，将他的衣袖翻涌在了身后。
他望着天边那一片若隐若现的云彩，许久之后，才对身后的人道：“怎么样了？”
那人单膝跪地，冷声答，“禀营主，今日晨时，司马江所率领的军队便被我军尽数剿灭。依您的吩咐，司马江已被连夜押送进京，明早之前便可到达。”
“将人直接押送回朝，”瑾慕辰薄唇微启，面无表情地道，“把消息送到瑾怀瑜那里，邀他三日之后，在龙钦殿内相见。”
==
这两日，萧璇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心房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起码从外面看上去已经无碍。
日子就这样不喜不怒的过着，一天、一天、又一天。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起码能有母亲能陪在身边，被囚在宫里，可以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瑾慕辰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即便没了武功，也照样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所以她每日都在逼自己进食、逼着自己强颜欢笑地出现在别人面前。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半个月，可她却始终未曾发觉，自己的武功没了，就连作伪的技巧也失了大半。
而在这段时间内，唯一一件庆幸的事情，就是瑾慕辰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她的生活之中。
她成日成日地赖在母亲身边，甚至有时候还会闹着不走，不害臊的非要跟母亲睡在同一张榻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萧母早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只是一直不忍心说什么。直到那日，才揉了揉萧璇蓬松的头发，叹气道：“女儿，你又瘦了……”
萧璇尴尬的笑笑，“好像是有点。”
“哪里是一点？”萧母心疼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瘦的就只剩下一副骨头了！”
她顺着目光向自己身上看了看。
的确，有宽大衣袍遮着的地方还不显什么，可漏出去的手腕脚踝处，却真真是有些吓人。
萧璇不动声色地遮了起来，闲闲地趴在桌子上，“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近日天气转凉，没什么胃口罢了。”
见她如此，萧母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该煮些东西给她好好补补才是。
是以，萧璇前脚刚走，萧母便也提着篮子出去了。她已经许久不出宫，一是因为萧璇曾百般叮嘱过，二来，自己也实在不愿意再给女儿添麻烦。
想了想，她便沿着记忆来到了紫禁城的一处花园里，若是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有一处膳房才对。
可惜的是，萧璇的方向感是完完全全遗传了自己母亲的。
于是乎，在一个道路的分岔口上，她思索了许久，然后……毅然绝然地走向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可巧的是，在这一处错误的道路尽头，也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花园，跟一个看上去酷似厨房的木屋。
萧母心下暗喜，提了裙摆，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打几下，“有人么？”
没人回答。
她正欲推门进去时，却又忽地发现被遗落在地上的、一块灰黑色的铜牌。
就在此时，里面传出来了一阵闷哼声音。
那铜牌上的图样实在太过熟悉。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地拾起一把斧子，用力砸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满满堆了一屋子的干草，而在那草丛深处，隐约可见一个男子的身影。
萧母拎着斧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男子面前。她强作镇定，但声音却在抑制不住的发抖：“你是何人？”
许是因为嘴巴被堵住了的缘故，那声音极其模糊，过了许久，萧母才从男子的话语里勉强分辨出了三个字：
“司马江。”
==
萧璇不知道自己的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因为天气晴朗、空气清新，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待着太无趣，也许，就只是随意走走。不知不觉间，竟又绕到了养心殿前的那片桂林里。
今年的花期、却也已经早早地过了。
她也已经许久不去此处。
萧璇淡淡地在那树下站了好久，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帘。
在那之后，她又一个人、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座被火烧过的大殿之中。
龙钦殿内，断壁残垣。那日被火烧过的痕迹依旧醒目，在这里曾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她回忆的太过出神，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
男子默默地立在那里，眼眸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冰冷。
许久之后，他才冷声唤道，“萧璇。”
她浑身一震，就好似被雷狠狠地劈中，一时之间，竟迈不开步子。
瑾怀瑜抿着唇，淡淡地望向她。那般冷漠的神情，就好似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萧璇也回头看他，双眸交替的一瞬间，她竟觉得有些恍惚。
五年，整整五年。
他们，居然都已经五年未见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记忆还是如此清晰？恍若昨日。
在这一刻，她才顿然发觉，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没有办法随着时间而淡去。
她努力地想要笑一笑，可即便嘴角被扯得生疼，却也始终无法露出一抹假笑来。
偏偏是在这里……
萧璇从未幻想过二人再次相见的场景，因为她觉得那太过奢侈了。若是可以再见，哪怕是沙漠尽头、森林深处，只要能再见他一面，自己都会甘之如饴。
可是为何，偏偏是在这里？
那日的一切事情，都还历历在目。
她说的‘我不爱你’
他说的‘再也不见’
……
都是在这里。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这里被改变的。
看上去，老天爷又给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故人重逢、仇人相遇，此情此景，应该说些什么呢？故作坚强的笑笑，说一句好久不见，还是扑到他怀里，对他说这些年来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想他？她不知道，她一点也不知道。
所以，最终是瑾怀瑜先开的口。
他望着她的眼睛，冷声道：“司马江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萧璇微微一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瑾慕辰便着人蜂拥而入了。
瑾慕辰没意料到竟会在此遇见萧璇，心下也是一惊。极快地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身边人呵斥道，“不是跟你说要叫人看好她么？你怎么做事的！”
这种场合下，纷争在所难免。她现在毫无武功，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那属下也是一脸的惊慌失措，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瑾怀瑜冷冷地打量着他，勾起了好看的唇形，“瑾慕辰，好久不见。”
“不错，是好久了。”他面无表情地道，“最后一次见面的，不就在此地么。现在想来，倒是恍若隔世。”
他刻意的挽起了萧璇的手，毫不避讳地暴露在瑾怀瑜的目光之下。
瑾怀瑜眼神一凝，缓缓地扫向萧璇一眼。
万箭穿心，大抵也不过如此罢。
她不敢对上瑾怀瑜的视线，只是强自甩开了瑾慕辰禁锢的手，冷声喝道：“你抓了司马江？”
“不错，”他毫不避讳地承认，面沉如水地看向瑾怀瑜，双掌同时发力，眼波之中闪耀着几分大仇将报的快感。
瑾怀瑜不闪不避，就那样定定的站在原处，目光微冷的看着他。
以瑾慕辰的功力，这一掌下去，哪还有命在？
“住手！”萧璇狂喝着挡在了二人之间，脸上苍白一片，再无半点血色。
瑾慕辰吼道：“让开！”
“动手吧，”她死死地咬着唇，面上却是一片冰冷，再无任何犹疑，“若你当真要杀了他，那便先来取我的性命！”
“萧璇！”
“瑾慕辰！”她撕心裂肺地吼着，“算我求你的，放了他、放过他！”
她爱他，真的好爱好爱。
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像是被蚂蚁啃噬心脏一样的难受。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眼睁睁地看着瑾怀瑜受伤。
所以，她宁肯用了一个最愚蠢的办法。
“若是他死了，我绝不独活。”
萧璇定定地看着他，声音略有些发颤。
威胁，这一次，她拿自己的性命当作砝码，祈求能换取瑾怀瑜的平安。
瑾怀瑜默默地看着女子的背影，眼神中复杂深邃得很。
“萧璇！”瑾慕辰咬牙切齿，几次欲出手发功，却又在最后一刻惨败下阵。
为什么？自己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女子？
她到底有什么值得自己去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