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混沌，转瞬即逝。
其实在这世间，黑与白根本就不是鲜明区分的，有时候，黑就是白，白就是黑。孰是孰非，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脑海中不断地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兵刃相撞的声音。
当萧璇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像是敷上了伤药的样子，但却仍是刺骨的疼。
眼前的这一切事物都陌生得很，雪白的房顶低垂在头上三尺的位置，床铺上面铺着白色的绒毯。看上去，应该是个行军时临时搭建的帐篷。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眼前有些许空洞。
就在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来者是一个大夫模样的女子，见她醒来，身子不由得一滞。
她的思绪混乱得很，下意识地问了句，“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我昏迷了多久？”
“正……正月初三，”那女子犹豫地答，“你昏睡三日了。”
正月初三？
这个词好似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萧璇急忙起身，喝着，“那瑾怀瑜呢？他怎么样了？”
女子愣了愣，头皮微有些发麻，“我不知道。我只是经常在附近村中采草药的妇人，略通些医术。那日见你重伤倒在一边，就自作主张的带了回来。至于姑娘口中的‘瑾怀瑜’什么，我一概不知。”
说罢，那女子便将一碗黑漆漆的中药汤放在了床边，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看样子，是被萧璇吓得不轻。
萧璇挣扎着下了床，可是浑身上下的瘫软感觉已经叫她无法再走一步的路。
三天……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就算自己现在赶去了，大概，也没有什么用了叭。
她悲怆地倒在地上，眼眸所及之处都是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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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雪一直在下，已经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盛景，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没想到中原竟还能有这样的天气，”羽嫣撇撇嘴，伸手接了片雪花，“这一尺多厚的积雪，都快能跟雪渊那边相提并论了。”
“可不是嘛，”女子身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接话道，“来之前还怕小姐不习惯中原的气候，看起来，真真是老爷多虑了。”
“这还得多亏了子卿哥哥，若不是他，我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这件事情。”她顿了顿，自言自语地道，“据说恩人她现下也在半川，不知道我这一次，能否有缘得见。”
“一定会的，”那侍女本想着再说些什么，可却被一阵惊呼声打断。她猛地指向前方，颤生喝道：“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干嘛！”
果然，在她的这一阵急呼声下，前方的那颗怀抱般粗壮的香樟树下走出来一个人影。那身影瘦小的不行，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女子怯懦的走上前，声音略有些颤抖，“小姐您好，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件。”
“给我的？”羽嫣皱了皱眉，终究却还是犹疑着接过了。
其实根本也算不上是信件，那女子只是将一展雪白色的手帕放在了她手里，然后便急忙跑开了。
那手帕上面只有一行竹松般的字迹，上面写着：前行五百米的帐篷里，有一个你要寻找的人。
“小姐，这不能信叭。”婢女劝道，“公子出门前曾特意叮嘱过，叫咱们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样来路不明的人送的东西，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你说的不错，可我这心总是有些怪怪的。”羽嫣紧蹙起了眉头，过了许久，才应声道，“咱们先回营，调几个士兵一同前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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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轻轻落地的声音。萧璇试了好几次，可是却连这个屋子都走不出去！
她的身体已经衰弱到了极限，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也会扯得心脏生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门外稀稀松松地传来几阵脚步声，很明显，来者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叫她很轻易地捕捉到了。
但是萧璇并没有丝毫反应，她只是淡淡地仰头望天，心中沉寂一片。
直到，那个略有些试探声音的出现：
“有人么？”
她直觉地感觉到声音的耳熟，微微坐起了些身子，“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的主人也是个耐心的，隔着门缝跟她对话，“我是雪渊国王妃，方才途经此处，照着手帕上的字迹找来的。”
萧璇顿了顿，屋内沉默一片。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帮忙？”她下意识地轻声复述。
门外，那女子咬了咬牙，命人直接掀开帘子闯了进去。
萧璇眨了眨眼，似是在闪避着迎面射入的强光。
羽嫣站在门前，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一时间，竟然直接冲到了萧璇面前，惊喜的唤道，“恩人！”
“……？”
“恩人是我啊！嫣儿！您不记得了么？”
“？”
“我们在雪渊国的宫殿内见过的！”羽嫣极其耐心的解释着，“还有安子卿的府邸上，你点了我的聋哑穴，救了我一命的那个！”
萧璇已经完全没了印象，只是凭着最后一口气，颤声道，“你知道半川那里的战事怎么样了么？瑾怀瑜……他还好吗？”
“半川？”羽嫣皱了皱眉，很努力的回想了一阵，“我好像听殿下说起过，瑾朝的军队踏入了陷阱中，死伤大半，只有皇帝带着一队精锐人马杀出了重围。现在，应该正被困于半川南侧的那道峡谷之中。生死未知。”
萧璇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她紧攥住羽嫣的袖子，仿佛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你能带我去见他么？”
峡谷的两侧是高不见顶的峭壁，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吹雨打，现如今，那上面均是些被灌木覆盖着的隐秘洞穴。若是在此处设伏，倒真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这三日以来，瑾慕辰一路穷追不舍，把瑾怀瑜一行人逼到了此处。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个人有丝毫活命的机会！
瑾慕辰睥睨地看着他们，目光微冷，“没想到，你竟会主动送上门来。瑾怀瑜，我们二人之间十几年的恩恩怨怨，现如今，也该做个了结了！”
瑾怀瑜有些狼狈的站在那里，方才作战之时，身上已经中了数刃，只片刻功夫，鲜血便染红了衣衫。
他冷着眼看瑾慕辰，也许是因为伤势太重的缘故，声音竟有些隐隐发抖，“当年我母亲的死，也是你指使景言去做的，对不对？”
瑾慕辰冷笑两声，缓缓擦拭着手中的剑，“原本是想要对付瑾正的，可是没想到，那个废物却杀错了人。不过也好，毕竟那个贱人也早就该死了。”
“不准你这么说母亲！”瑾怀瑜眼中血丝暴涨，他疯了一般地提剑上前，狠狠地朝着瑾慕辰刺去。
瑾慕辰不躲不避，当剑刃离喉咙三公分时，便被他用双指紧紧捻住，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他冷笑数声，将那柄铁刃‘铛’地一声折断。
“啧啧啧，原来是我高看你了，这些年来，你也没什么进步。还是这样的废物！”
瑾慕辰握住了瑾怀瑜的脖颈处，十指隐隐用力。
另一边，早已埋伏在灌木丛间的射击手缓缓拉弓，涂满了丧尸散的箭头逐渐对准了瑾慕辰的身躯。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娇叱声音，“住手！”
萧璇在羽嫣的搀扶下，踉跄地走到了众人视线之中，旁边的一行人不约而同地让出了路径。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瘦削异常。浑身上下都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在支撑。
她抿了抿唇，强自挣开了羽嫣等人的搀扶，缓步来到了二人身前，“放了他。”
一时间，大地四处寂静无声。偶有几只乌鸦还在不知疲倦、耐着寒冬地吱呀乱唤。
“放了他，”萧璇麻木的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平静至极，“我答应嫁给你。”
寒风入体，瑾怀瑜怔愣的看向她，大脑之中一片混沌。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见他一面。”她直视着瑾慕辰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只求你，能留他一条性命在。”
这么近！
这一刻，她就在自己眼前，她说，她愿意嫁给他，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跟瑾怀瑜有半点瓜葛。
“哈哈哈，哈哈哈哈！”
瑾慕辰仰天长笑，笑得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在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地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缓缓地，他放开了禁锢瑾怀瑜的手，微微侧身，面如死灰的盯向萧璇。
瑾慕辰的喉咙里似乎有几分血丝涌动，他听见自己对她说，“你就这么爱他？哪怕余生再也见不了他瑾怀瑜一面，哪怕这辈子都要忍着恶心跟我在一起……哪怕这样，你也要保住他的性命？”
萧璇没有说话，身体上传来的巨大疼痛已经让她无法再开口。
她只是顺着瑾慕辰凌厉的目光，微微抿唇。
“好，好……”瑾慕辰默默地笑着，声音好似从地狱里传来的那般凄凉：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你用生命去爱！”
萧璇蹙了蹙眉。
瑾怀瑜心下一震，直觉地听出了瑾慕辰的暗中所指。
果然，他冷笑一声，手指淡淡地指向瑾怀瑜的方向，“这个你深深爱着的人，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当年的一切事实真相。他知道你当初是怎样被我陷害逼迫，知道了你这些年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知道你相思成疾，硬是活活的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瑾慕辰已经状似疯癫，但眼底却一片清亮，“光凭一个小小的兵符，是没办法在一夜之间调走半川城内所有兵力的。能够行使这项权力的，除了当今圣上之外，任何人，都必须要拿到他瑾怀瑜的亲笔授权信才可以！”
他附在萧璇的耳边，一字一字道，“可是这东西，你却没有。”
萧璇心下一颤，她大梦初醒般浑然转身，将目光轻轻地落在那个自己爱了七年的人身上。
瑾怀瑜目光微凝，丝毫未曾理会萧璇。他直起身子，在瑾慕辰的面前轻拍着双掌。
这，便是行动时的记号！
霎那间，无数个持弓而立的身影从峭壁上的洞穴中现身。无数只利箭从天而降，精准的插入了每一个黑袍男子的胸膛。
顷刻之间，战局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逆转！
瑾慕辰身后仅剩的那些人急忙聚到了他的身旁，脸色大变的呼喊着，“中计了！营主，咱们全都中计了！”
两边的悬崖上面布满了怒目圆瞪，蓄势待发的身影。紧接着，瑾怀瑜做了个手势。上千只短箭顷刻出鞘，箭无虚发！
只一眨眼的功夫罢了，峡谷之下尚且残存性命的，不过数十人。
瑾慕辰彻底僵了脸色，片刻之后，却又猛地狂笑起来。声音震惊了整片原野！
“这才是你的目的？”
每一个字符，都好像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传来，可到了耳中，却又无比清晰。
“你利用萧璇对你的愧疚、还有那傻乎乎的爱意。装模做样地，在她伤口的上实实在在地刺了一剑，打消了我的所有顾虑。让本尊以为，你真的是铁了心，被仇恨蒙蔽住了双眼？”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要打的算盘。”
萧璇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住，周遭扑面而来的寒意使她瑟瑟发抖，如坠冰窖。
原来，这才是他的打算。
瑾怀瑜唇角微勾，露出了跟瑾慕辰一般无两的致命冰冷。
“成王败寇，这一句，是你教给我的。”
他步步紧逼，立在了瑾慕辰身前，淡淡地笑着，“弑父之仇、灭门之辱，你觉得，我瑾怀瑜能咽的下这口气么？不错，我早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尽数抛下了，这一生，我只想要看见你死。”
正月的温度很低，足以将整个人的心都冻结起来。
“那我呢？”萧璇看了他一眼，声音飘渺无依，没有边际，更没有着落。
“那我呢？我也是被你尽数舍弃的一部分？还是甘愿踏入陷阱之中，却浑然不觉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