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抿了抿唇,低头答:“我知道了。”
几句话的功夫后,瑾怀瑜有些沉着脸进了门。
屋内,萧璇正坐在一旁,闲闲地翻看着一本古籍,见他进来,便随意问着:“怎么了?”
“没什么。”瑾怀瑜勉强笑了笑,“不过是朝政上的那些事情。放心,已经解决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因为那除了带来不快之外,没有丝毫益处。
萧璇看了他一眼,将那个盒子递出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异样,但语气却轻松地很,“呐,已经放回里面了。”
“嗯。”瑾怀瑜点点头,不经意地牵起她的手,径直走向了那群密集的书架之中。
摆放在一旁书房一隅处的书架都是用实木做的,除了稳重之外,没有一点好处。并且,每一张架子上都有着宽大的延申,显得拥挤得很。
萧璇觉得,这款书架只能够用四个字形容:笨重难移。
可不知为何,瑾怀瑜却似乎很钟情于这款架子,连着用了好几年。而直到今天,萧璇才猛地明白了其中原因。
瑾怀瑜牢牢地牵着萧璇的手,走到了最里边的一个柜子旁,熟练的在架子空隙里敲打了几下,下一秒钟,那架子便无声地移出了一个暗格。那里面,又另外藏着一个同样大小的黑色盒子。
瑾怀瑜将那枚盒子取出,轻轻地放在萧璇手上,微微笑着道:“送你的。”
她迟疑了下,然后将它缓缓打开。
那盒子里面的物件,是一块闪闪发着光令牌。
他沉声道,“听说过肃杀军么?”
萧璇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将先前盛放兵符的木盒放了回去,这才答:“是你训练的军队?”
“差不多,”他砸砸舌,又依次敲打了一遍方才的地方,片刻之后,那暗格便被完全地收纳回去,根本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瑾怀瑜缓缓解释道,“这支军队不归朝廷编制,一直以来,只有我跟冯莫知道它的存在。这,是我在半川城内的最后一道防线。”
萧璇觉察出了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凝神望向他,半晌之后,才缓声道:“为什么要给我?”
“我怕你会出事,”瑾怀瑜为她别过了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到了极致,“这些日子以来,朝廷对黑旗营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我担心,瑾慕辰在走投无路下,会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有了它,你足可以防身。”
雾滴抑制不住地充斥了眼眶。她垂下眼帘,哑声道:“那你呢?”
“好歹我也是瑾朝的三军统帅,半川城内遍布着我的兵力。想陷害我,还没有那么容易。”
萧璇的手有些发抖。
这个瞬间,紧贴在胸口的那枚小小兵符在隐隐发着热。
旁人若要害他,自然是没有可能……但,若是她呢?所是自己真的背叛了他,等瑾慕辰夺城之后,他,又会是什么下场?
那将会比死还可怕……
瑾怀瑜丝毫未察她的异样,只是淡淡地转了身,玩笑道:“对了,这个令牌可要收好,要知道,军队上是只认信物不认人的。若是被旁人拿去,麻烦可就大了。”
“是啊……”她喃喃道,“麻烦可就大了。”
这天下午,萧璇掐着时间,又一次地出现在了黑旗营中。
还是上次的屋子,房间内,还是一样的那个恶魔。
瑾慕辰缓缓地噙了口茶,有些玩味地看着她,“很准时,东西到手了么?你的美人计,可奏效了?”
她用力地勾了勾唇角,将一枚虎符从怀中拿出,刻意地在他眼前晃着,“很有效。”
瑾慕辰动作一滞,眼眸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之色。
他放下了杯盏,缓缓地靠近,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萧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摊开双手,冷声道:“解药。”
“别急,先让我确定一下,那物件是不是真的。”说着,他的指腹便轻轻划过萧璇手心,取走了那枚足以决定一个王朝兴衰的物件。
瑾慕辰接过虎符,细细地看了许久……
但其实,他的注意自始至终便只是停留在那个惯会作伪的女子身上。要知道,兵符这东西虽不起眼,却足以撼动整个天下,所以瑾慕辰,即便是瑾慕辰,也从未亲眼见过。
即便手中的物件雕刻精致,很像是传说中号令万军的符令……可是,他却总觉得事情不对。那个女人,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妥协?
可萧璇却偏偏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叫人看不出来丝毫异样。
终于,片刻之后,瑾慕辰缓缓起身,唤了一黑衣男子进来,闲闲地吩咐道:“去西下传个号令,就说三日之内,务必攻下夷狄一族,不惜任何代价。”
待那人应声离开后,萧璇才冷笑两声,讽道:“你就不怕他逃了?那可是兵符。”
“刚才的那个是特级死士,他们体内含有剧毒,每七日就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呵。”瑾慕辰轻笑两声,语气的淡漠,就好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的生死。
“这是瑾霓裳给我的灵感。那毒药发作时的感觉,绝不亚于景言临死前几日受过所有罪的总和。”
“够了,”她面无表情地打断,“我不感兴趣。你想要的东西既然已经到手了,是不是可以放过我母亲了?”
“当然。”瑾慕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对林必平吩咐着,“拿下去。这一粒的时效能足足维持半个月,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活到瑾朝覆灭的那一天。”
说罢,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萧璇,“你说呢?”
“当然。”她死死地攥紧双拳,冲着男子的方向微微一笑。“营主若没什么事的话,就容属下先告退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瑾慕辰脸上的神情极为怪异。他扶着额头,对林必平沉声道:“这几日你亲自盯紧萧璇,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黑旗营密道的出口,是一片的紫竹林。先前的茶馆仍在,只是那一对卖茶的夫妇,却已经不知所踪。
萧璇颔了颔首,冷声道:“出来叭。”
冬日里,狂风大作的天气是寻常事。狂风摇曳着竹枝,沙沙作响,风声夹杂着雪落下的声音,不断地回旋在她耳边。
当风声停止,天地万物重归平静时,偌大的紫竹林内,便猛然多出了一个黑影。
萧璇淡淡地看着他,沉声道:“怎么样了?”
黑袍内,林必平缓缓点头,附在她耳边轻声答:“我的怀疑是正确的,玻璃房内的那个女子并不是你的母亲。不过是侧影跟她很像,再加上玻璃的模糊性,以假乱真罢了。”
“瑾慕辰……”她死死地捂住嘴,忍不住呜咽出声。
好消息来的太快,快得……令她无法相信。
半晌之后,萧璇才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嘎声道:“谢谢。”
“我这条命是你救出来的,你不需要说谢谢。”林必平顿了顿,沉声道,“今晚我会按计划行事,三更时分,准时将令堂送至您府中。”
萧璇默了默,轻声道:“注意安全。”
这日黄昏来临地格外早些。
萧璇数着秒钟,坐立难安地等着。她不知道接下去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一旦这样做了,自己还有没有回头路。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母亲再在那个地方呆下去了。瑾慕辰杀心已起,即便这一次没有真的做什么,可是下次……她绝不能容忍这件事情的发生。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早已经过了约定的夜时三更,可是,却丝毫不见母亲跟林必平的身影。
府内,所有的侍从护卫均已经昏睡过去,只余下萧璇一人,在后门处焦急地等待着。
月明星稀,乌云散漫无度。
借着皎洁的月光,所有的事物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清晰明亮。路上,仍旧没有半点行人的踪迹。
她紧张地浑身颤抖,时不时地便想出门去查探一番。
直等到了四更天的时候,萧璇再也无法等待下去。她掩了房门,顺着从黑旗营到府邸的必经之路,一路走了过去。
幸好,她去了。
在一户废弃的宅院里,正发生着一场难以名状的恶斗。
当晚林必平的确携萧璇母亲逃了出来,他们躲过了瑾慕辰的疑心,但却没料到半路上,竟当好被黑旗营的另一队人马撞了正着。约莫一刻钟前,那堆人马中的首领便派人回去报了信,过不了多久,瑾慕辰的人便会抵达这里。
若是等瑾慕辰到了这里,他跟这个妇人……就一个都活不下去了!
黑旗营内制度鲜明,他是除瑾慕辰外地位最高的人,是以,那首领并不敢对他轻举妄动,只能先将二人围困起来,待营主到达之后再行刑罚。
林必平将妇人死死地护在身后。
照这样的情形看,他们根本没有办法逃脱出去。围困人马中最不济的,也是黑旗营的二星死士。若只有林必平一人,他自然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去,可是如今,还有一个萧璇母亲……他又实在没办法放任她不管。
彼时,萧母正被林必平护在身后。她自知无望逃脱,只能苦心劝道:“孩子,你快跑罢。我都已经是半身入土的人了,生死早就看开了。你一个人快跑罢。再耽搁下去,会连累了你的。”
林必平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答应过萧璇,一定会护您周全的。”
萧母叹了口气,不停地催促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孩子,快走罢。另外……帮我给璇儿带句话。就说,让她想开一些,别再……”
萧母话音未落,林必平便赫然发现,在那群黑衣男子的后方,猛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璇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那里,她轻功极佳,以至于竟无人发现异样。
她隔着人群,向林必平缓缓点头。
霎时间,两人同时腾空而起,紫凌剑锋出鞘,所到之处,鲜血漫涌,浮尸一片。
这一次,她下了死手。紫凌剑见血封喉,根本不留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不过片刻功夫,这个宅院中便已血流成河。
萧璇冷冷地环视一周,见所有人均已毙命于剑下后,这才踉跄地跑到了一旁的妇人面前。
肚子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可此时此刻,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哑声唤了句,“母亲。”
下一瞬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泪眼朦胧,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此刻化为乌有。
“您受苦了。”她颤抖着地握住双手,不住地道,“我对不起您,是我对不起您。”
“傻孩子。”萧母微笑着看她,眸中透露着经世的温柔。
只这一个人、这一句话,便在瞬间瓦解掉了她的所有固执坚强。萧璇紧紧地拥住了她,泣不成声地道:“真好,真好。”
真好,她的母亲又回来了。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母亲受到任何危险。
真好,真好……
“萧姑娘,”林必平冷声提醒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瑾慕辰他们很快就会来,再不走,怕是就来不及了。”
萧璇忙抹了眼泪,应声道,“是我疏忽大意了。咱们现在便离开。”
说罢,萧璇便单手搂紧了母亲,与林必平同时运用轻功,极快地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瑾慕辰急急地赶到了那栋宅子,可是,却只剩下了满院的尸身鲜血。
他死死地攥住双拳,目眦欲裂。
“主人,”方才报信的那人咬牙切齿地道,“一定是萧璇那个贱人赶过来了,否则光凭林必平一人,绝不能将事情变成这样。还请主人为兄弟们报仇啊!”
瑾慕辰冷冷地看他一眼,那样的冰冷,仿佛就只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你说什么?”
那人丝毫未察觉到危险,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请主人为牺牲了的兄弟报仇,萧璇跟林必平二人叛逃出营,罪无可恕!”
他话音未落,下一秒钟,那人便毫无预兆地栽倒在了地上,将脖子齐齐摔断。
瑾慕辰再不看他一眼,只冷声喝道:“去追!无论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