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蠢人,是她,亦是鲍瑞风……
“你……”
船老大沉着脸,很显然是认为郑文英在羞辱他。
这时,一边传来了孩子稚嫩的声音:“放开我!”
“老大。”一个男人抓着鲍忘走了过来:“这个小子找到了!”
刹那间,郑文英心尖一颤,白了脸色,看着那道小小的声音:“阿忘……”
“郑文英。”
船老大得意笑起来:“我记得你之前说的,把这个小兔崽子宰碎了拍成照片对不对?我现在满足你的要求如何?”
无尽寒意自脚底窜起,袭遍郑文英的四肢百骸。
“放了他。”郑文英的指尖紧了又松。
最终,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她可以赴死,可是,阿忘不可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行啊!”船老大笑得很是阴毒:“我可以从新给你个机会,还记得先前你说的什么吗?当着这个兔崽子的面,把哥哥们伺候好……”
郑文英浑身发颤。
她只要一侧目,就能看到鲍忘那双眼睛。
很平静,平静得根本不该出现在他这样一个孩子身上。
“妈咪。”这时,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一直安安静静的他在这一刻,露出了那样乖巧又懂事的笑容:“不要害怕。”
“我都不怕,妈咪你也不要害怕。”
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想象的平静轻轻安抚着郑文英:“阿忘会永远永远陪着妈咪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怕。”
这一刻,郑文英的眼角有清泪划过。
她原本以为,走到穷途末路,她已经能平静的面对接下来的生与死。
可是,原来孩子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她潸然泪下,他说:我会永远陪着妈咪,所以,妈咪你不要怕。
“阿忘……”
她叫着她的名字,眼泪不停汹涌的往外窜。
“还记得我之前跟妈咪说过什么吗?”鲍忘微笑着看着她。
郑文英流着泪,脑子里却快速回忆着,但这时,鲍忘又开口了:“妈咪,很快了,很快就结束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摆脱那个坏蛋了。”
刹那间,郑文英骤然怔住。
她愣愣的看着鲍忘,脑子里,有无数东西在翻涌。
“很快……”郑文英喃喃着:“就结束了?”
“嗯,妈咪,结束了。”
鲍忘轻松一笑。
没来由的,郑文英的眼泪更加如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你们……”所有人被母子无视,一时间被两人不明不白的话弄得不明所以。
船老大刚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船老大!”
“阿忘!”郑文英也满目惊恐的叫道。
他当即回头,入目就是鲍忘爬到了轮船围栏边的画面,孩子满是稚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他只是笑看着郑文英:“妈咪,时间到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鲍忘不停说着:“妈咪,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逃离掉那个坏蛋了。”
郑文英手脚发凉的朝着鲍忘走去:“阿忘,别闹,这不是结束……”
“妈咪。”
鲍忘最后灿烂一笑:“阿忘会等你的。”
他说着,手上骤然一松。
瞬间,小小的身影就砸进了无边的海水里,只余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呼唤:“阿忘!”
郑文英冲到了围栏边,却再也看不到任何鲍忘的影子,海水滚滚,转瞬,就将那小小的身影给吞噬。
“阿忘……”郑文英趴在那,嚎啕大哭。
悲戚的哭声越来越大,亦是……
越来越绝望。
这一幕,无端令人眼红,不少船员都不禁动容。
最终,一切撕裂心扉的痛苦绝望都化为了暴风雨之下的平静,郑文英突然转头看向了船老大,一双眼如濒死之人般枯败死寂:“船老大。”
她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明明此刻她毫无威胁,明明此刻她脚步很轻,可是,却一步一步,都似踏在所有人的心上,令人下意识的背负起了愧疚感,竟不敢和她对视。
“事已至此,穷途末路……”
飘忽的声音传来,如同冬日里坠入冰河中的将死之人最后的呐喊:“我认命了,以后,我任你们宰割。”
“但是……”郑文英的目光看向了隆市的方向:“我只有最后一个心愿,请求你们答应,让我再和鲍瑞风说一次话。”
所有人怔然。
这一刻,许是因为郑文英太过惨然,竟有人下意识提醒郑文英:“他根本不在意你……”
“我知道。”郑文英应道。
她不再抗拒,亦是不再畏惧,走到了船老大的面前,却令无数人侧目鼻酸,就好像亲眼看着过往那个清绝冷艳的鲍家大小姐,被逼着走向了看不见的深渊。
“可是,有时候……”
郑文英一字一句,轻轻说着:“告别,也需要一个仪式。”
一个……
让罪魁祸首也万劫不复的仪式!
“你……”船老大此刻也是怔愣着,与郑文英对视,却仿若在其中看到了万古荒。
最终,女人向他弯腰低头:“船老大,拜托你了。”
这一刻,郑文英似乎已然舍弃了一切希望与尊严,似彻彻底底又一次被击垮了一般。
船老大张了张嘴,竟也开始于心不忍。
最终,他郑重点头道:“郑小姐,我答应你。我也敬你是当初隆市最优秀的女人,所以,我可以向你承诺,我们会按苏颜所说送你上路,不会再侮辱你。”
“但是……”
船老大顿了顿才又说:“我们还是不希望被鲍家牵连。”
他们对鲍家到底还是敬畏的……
闻言,郑文英垂眸遮去了眼底的讥嘲。
她捏紧了指尖,点头:“我明白。”
船老大见状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了鲍瑞风的电话后,递给了郑文英。
令他们意外的是,电话竟只是响了一声就被人秒接了,鲍瑞风紧张的声音传出:“郑文英!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顿时,所有人心底徒然不安。
唯有郑文英讥嘲勾唇,退了几步站到了刚刚鲍忘跳下了海的地方,一字一句叫道:“鲍瑞风。”
“郑文英……”鲍瑞风本有无数话想说。
可是这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里万千情绪涌动,最终,归集为沉默。
郑文英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只是平静的看向了无边的天际,用随时都可能被冷冽寒风吹散的声音轻声说:“鲍瑞风,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苏颜安排的,你信吗?”
顿时,鲍瑞风心尖一颤。
“郑文英,你在胡说什么?”他下意识否认这个问题。
听到这话,郑文英又笑了。
笑声很轻很轻,却讥诮又刺耳,一如当初高高在上的那位鲍家大小姐,似在嘲笑着鲍瑞风的愚昧可悲,没来由的让那个男人……
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郑文英……”他心底无端慌乱,似有流沙自心底的沙漏间流过,似乎,他彻底失去了什么。
“你真可怜啊。”这时,郑文英的声音传来。
短短五个字,却宛若天雷一般劈在了鲍瑞风的心上。
他怔怔站在了那里。
因为,他听见郑文英接下来用那般缥缈的声音、伴随着凌冽风声朝他心上席卷而来,她说:“鲍瑞风,阿忘死了,你问问苏颜,她现在,满意了吗?”
鲍瑞风浑身一颤,抓着手机的指节已然发白。
他不肯相信的质问:“郑文英!你不要这样报复我!你说实话,我儿子还好好的,是不是?!”
那个孩子,足智近妖,怎么可能……
“我实话实说。”郑文英唯有提及鲍忘时,眼里流露出悲戚惨然:“阿忘没了,他当着我的面,跳进了海里,他没了!”
郑文英喉咙微哽,另一只手捂在心口,疼得她拱起了身。
“鲍瑞风!”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我再说一遍,如今的一切,都是苏颜指使的,是她在安排人要除掉我和阿忘!”
“不可能!”
鲍瑞风下意识反驳:“颜颜虽然恨你,可是她……”
“话已至此。”郑文英倦怠的闭上眼,不想再和他做无谓的纠缠,也没了丝毫辩解的精力,她只说:“鲍瑞风,你信也不好,不信也罢……”
“阿忘告诉我,他在等我。”
“鲍瑞风……”郑文英扬起了唇。
突然间大风凌冽,海水逐渐掀起波澜,她垂头看着水面,似透过那海水,看到了那张稚嫩的脸,可是泪水却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我要去陪阿忘了……”
刹那间,鲍瑞风彻底慌了。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嗓音都难以遏制的带上颤音:“郑文英,你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这时,鲍姜快步出现:“鲍总,我们看到郑小姐所在的那艘船了!”
“鲍瑞风。”郑文英也听到了他那边的声音,她一边微笑,眼泪也一边往下掉:“你不要来找我,我不想见到你。”
“这辈子……”
“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都不想再遇见你!”
“郑文英!”
鲍瑞风不受控制的浑身发颤,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头一次慌乱得手足无措:“郑文英,乖,不要闹了,鲍忘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他已经出了事,要是你再出什么事……”
那他……
该怎么活下去?!
鲍瑞风骤然怔愣,他突然间意识到,或许,他真的是在意郑文英的。
甚至是,对她的在意远超于苏芸!
“鲍总!”鲍姜离开了又回来。
这时,已经能清晰看见郑文英所在那艘船的模样,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望远镜:“我们看到了疑似郑小姐的女人!”
鲍瑞风颤抖着手接过,果然看到了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