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殷殷离开林家坞堡的时候,神色还是难掩复杂。
她带着小丫鬟,在林家坞堡猎户的护送下返回军营,直走到了远处的山岗上,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细雨如画,林家坞堡斑驳矗立,像是一幅经年的水墨画,说不出的风雨飘摇。
但是戚戚之间,这小小坞堡却总给她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感觉她现在还无以名状,也无从说起。
“小姐,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是时候快点赶回去了。
小丫鬟敏感地察觉到自家小姐情绪上的变化,忍不住轻声催促。
张殷殷勉强露了个笑脸,伸手捏了小丫鬟脸蛋一把,“你这小妮子,难道连这一时半晌都等不得么?”
小丫鬟笑嘻嘻,“自然是等得的,只是不免觉得小姐对那小子太宽纵了些,不过一个小小坞主,小姐何必答应替他隐瞒?”
主仆二人打着伞走在前头,林家坞堡的猎户们落后一段距离远远护着,说些悄悄话倒也不怕被听了去。
“我倒不是为他隐瞒什么,只是这小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告发他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张殷殷摇摇头,瞧着前头茫茫的山野,无奈地笑道。
小丫头更茫然了,一脸纠结地问:“您不会是真的看上那什么蜂窝煤了吧?”
张殷殷伸出葱管般的一根指头,戳了戳小丫鬟的脑袋,哭笑不得地道:“你家小姐眼皮子哪里会那么浅,那什么蜂窝煤现在连个影子都还没有,总不能乱信。那小子答应我七日后给我送信,我就等等又何妨。”
“那咱们回去怎么说啊?”小丫鬟叹了一口气,一脸郁闷。
“人死不能复生。”张殷殷瞄了小丫鬟一眼,将目光重新投向前头,“再说,如果那林殊所言不虚,咱们军中可比林殊的蜂窝煤差不了多少,谁也别笑话谁。”
“蜂窝煤?”小丫鬟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懂。
张殷殷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没好气地道:
“千疮百孔。”
“混账!真是混账!”
滦州大营,帅帐之内,张觉勃然大怒,一把将几案上的书卷尽数掀落,拔出腰上佩剑,就要冲上去砍了案前跪倒在地的人。
若不是身旁亲兵死死拦住,案下之人早已经血溅五步,横尸于此了。
此刻他虽然留得命在,却也并不好过,整个人跪在尘埃,以头抢地,抖如筛糠。
“副帅!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实在没有想到会有这般结果啊!”
他声音几如泣血,言罢抬起头来,露出三绺须的面孔,方见额头青紫一片,涕泪横流。
竟是汤师爷。
“莫非你还冤枉了不成,今日若不是某下令收拾粮草,心血来潮要亲自查验,你莫非还打算隐瞒?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觉气不打一处来,说着又要挥剑劈了他。
左右连忙扯住,有机灵的亲兵扯袖子挽胳膊,好说歹说,把剑拿了下来,再不敢给他,只远远放起来。
张觉犹自生气,一把抄起案上剩余的书,朝着地上的汤师爷劈头盖脸便砸。
汤师爷不敢躲避,生生挨了几下,口中哀告道:“副帅,您就是今日将卑职斩杀,卑职也无话好说,只是此事到底无可挽回,及时补救才是当务之急啊!”
“无可挽回?及时补救?”张觉险些被气笑了,“你说得轻巧,五仓粮草就这么被搬完了,你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等本帅查问才来告罪,真当本帅不敢砍了你!”
汤师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缩了缩脖子,道:“此事……莫不是那林殊搞的鬼?因为怕被发现,故而畏罪自杀了?”
“放你娘的屁!”案上扔无可扔,张觉顺手抄了镇纸甩下去,“林殊一个人,能有多大本事搬空五仓粮草?你却还要攀扯一个死人?他一个人能从军中盗走五仓粮草,你们的眼珠子都是瞎的?”
汤师爷正要再辩,帐外却是进来两个亲兵,押着一人,推倒在地,“副帅,李头儿带到。”
汤师爷定睛细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李头儿此刻面目全非,身上伤痕累累,血迹犹存,看着竟似刚受过重刑一般。
“副帅,卑职……卑职冤枉啊。”他再不敢细看,只声如蚊呐,跪地磕头。
“李头儿,本帅只问你一次,林殊和林方平的死因,到底有没有蹊跷?”
张觉也不理汤师爷,只将目光钉在李头儿身上。
李头儿只觉得那目光尖锐如刀,刺得他如芒在背,心头胆颤,慌地道:“卑职……卑职实是不知。”
张觉嗤笑一声,又问:“你监管粮草,如今五仓粮草不翼而飞,你也是不知?”
李头儿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来人,将汤师爷拖下去,严刑审问,若有隐瞒,立刻拿我令牌,去抓了他全家。”
张觉也懒怠废话,挥挥手,立刻便有亲兵上前按住汤师爷。
“副帅!副帅!卑职招了,卑职全招!”
汤师爷闻言大骇,再不敢硬撑,扑倒在地,跪行数步,仓皇求饶。
李头儿脸上登时闪过一丝惊慌,然而想要开口阻拦已经来不及了,汤师爷已然道:
“此事……乃是军中数人与李头儿合谋之过,实与卑职无关。”
李头儿只觉气血上涌,嗓中嗬嗬两声,一口痰卡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张殷殷进帅帐的时候,帐中寂静得有些诡异。
她皱皱眉,狐疑地和小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迈步绕过屏风,入目便见张觉坐在案边,地上满是凌乱书籍杂物,浑似刚刚这里打过一架似地。
“爹爹,这是怎么了?”她几步到了张觉身边,蹲下身,双手放在张觉的膝上,忧心忡忡地问。
这一抬眼,便见张觉双目赤红,形容憔悴,竟然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
张觉自幼习武,向来气势十足,从未有过这般颓废模样,张殷殷一见之下,已经心中一颤,暗道不妙。
张觉见是她,长叹一声,摇头道:
“乖女,此番却是大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