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无礼刚开门,就看见石囚捧着一沓纸站在门口。
“师父早上好。”
石囚颇为恭敬地给无礼作揖行礼。
若是没有过去支离破碎的十六年,石囚在这个年纪,就应该是这般桀骜的少年,眼里有星辰,前路有山海,能笑嘻嘻地叫人一声“师父”,然后仗着自己年少,过得肆意且明朗。
无礼刚醒,双眼迷蒙,嘴里还在打着哈欠,他被石囚突如其来的恭敬吓得有点懵,左看右瞧,愣是没反应过来石囚口中的“师父”为何人。
“你师父,谁?”
石囚一点也不客气,捧着纸就进了无礼的房间,然后将那沓纸在布满笔墨纸砚的桌子上放好,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笑容明澈。
“你不是说要教我认字,我好学,这便来了。”
昨夜没睡好,被石囚这么一闹,无礼脑子更加迟滞了。
静了半晌,无礼才悠悠吐出一句:“我还没洗脸。”
“洗脸啊,这好办。”
只见石囚的身影飞一般地掠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盆热水,还有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扶着无礼坐下,把帕子浸了水。
嘴角噙笑,眼神清清亮亮地看着无礼:“好了,你赶紧用吧。”
仿佛行至朝雾之间,无礼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却不知石囚这般殷勤,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石囚确实另有目的。
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对仇人献殷勤。
那盆水里,他放了点东西。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许久了,若是再呆下去,恐怕那些散修就算消息再怎么不灵通,也快要找过来了。
在此之前,他一定要将无礼杀了,以泄他心头之恨。
想起昨日无礼承诺过,要教他识字,他便觉得是个极佳的机会。
这水,无礼若是用了,便会修为尽失,到时候,这个清风明月的无双公子,还不是任他拿捏。
“我不用水洗脸的。”
无礼回答得一本正经,他的表情无甚波澜,和他平常如出一辙。
石囚有些看不透了,这人,到底是看出了他图谋不轨,还是如他所言,从不用水洗脸?
就算是真猜到了他的目的,这借口……未免也太蹩脚了点。
不用水洗脸?那他用什么洗脸?
下一瞬,石囚才明白,这话,真的不是无礼用来诓他的。
无礼的床边,有一块无用之地,那里一直拉着帘子,石囚连偷窥的机会都不曾有,如今一看,这厮竟然藏了这么多……奶!
难怪每天清晨都看不见人,原来是去买这个了。
无礼洗脸,竟然是用奶?
还真是极尽奢侈啊。
本以为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士,除了修为高出寻常人一截,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想到,一个居无定所的修士,竟然这般挥金如土,潇洒肆意,他还真是小看了无礼。
奶这东西,可是不便宜呢。
人家用来喝也就算了,他……
石囚词汇匮乏,已经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的惊讶了。
可他今天起得比无礼还早,这人什么时候去买的?
“昨天去买肉时,那卖奶的大婶告诉我,今天打折,所以我就囤了一些。”
无礼引石囚去看他床边的十桶奶,石囚目瞪口呆。
他嘴里喃喃:“那大婶,估计见谁都这么说。”
“你说什么?”
石囚摇了摇头。
无礼除了惩奸除恶之外,心智真像个孩子,上次爬个坡,还要和他比赛谁能先到坡顶,这游戏,他三岁就弃了,这厮竟然还乐此不疲!
如今又出了这个用奶洗脸的事儿,无礼在他心中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形象瞬间就塌了一半。
他今日精神抖擞的,就因为找到了一个悄无声息除掉无礼的办法,没想到胎死腹中,一时之间,心里泛出了些微苦涩。
“要不你今天就破个例,用水洗一下?”
石囚没放弃,继续劝说,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也许还能有点机会。
无礼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要,我有洁癖。”
石囚心下一叹,还真没看出来呢。
枉他自诩狡黠阴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被懵懵懂懂的无礼一语回绝,他的一世英名,哦不,是一世恶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那我先走了。”
石囚非常失望,他走出去时背半弯着,像是一个霜打的茄子,经过无礼身边的时候,无礼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失望。
人家诚心诚意地来请你教,你却这么不识好歹,实在是不符合你的行事作风。
这样想着,无礼反倒生出一股愧疚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
“不是让我教你识字吗,你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