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呐呐点头。
翌日,四人一早便起来练剑,舒清若哪记得什么剑谱,小七便贴心教她。
练剑室里幽暗,唯有中间有光,舒清若听小七给她讲着讲着,便无可避免地抬头望着上面的天光:“小七,你们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呃,不,我们。”
小七的眼神突然悲伤:“五年了,我们已经到这里来,五年了。”
舒清若怅然叹息:“这怎么能坚持下去啊。”
小七攥紧了拳头:“我爹,曾是娄府的厨子。”
舒清若好似明白了些什么,默默按着她的肩膀,无声的安慰,想了想,又问:“那我呢?我又为什么来这里?”
“与你定娃娃亲的范启,本是娄府的家丁,那晚,也没能逃过那场大火。”
舒清若蹙眉:“大火?”
小七苦笑:“顾恒怕他滥杀娄家全府人的事情成为他的绊脚石,索性一把火将娄府烧成了一捧捧灰,叫还有一口气息的人都彻底死在火海里,死无对证。”
舒清若听得脊背发凉,本一直在练剑的小玲和珑儿听了,都停下手中的剑:“他坑杀平遥投降甲军的时候,岂非也是这般铁石心肠!”
造孽啊造孽,舒清若不禁唏嘘,她都替顾若琛捏一把汗,他自以为走来一路,该杀的人都杀了干净,殊不知在这个隐蔽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对他恨之入骨。
“从地狱爬出来的人,还能算人么?他早就便是恶鬼了吧,这人间,在他眼里,早便成了一间炼狱场。”
小七说这话时,并没有舒清若想象那般咬牙切齿,反而很平静,舒清若难以想象的平静。
该怎么说呢,就像她明知斗不过那个修罗,却依然在这里坚持一样,一双眼早便看透了一切。
夜里,舒清若憋着一泡尿实在难受,裹着棉衣起身,又很不厚道地叫醒了睡在身边的小七。
方便完出来,舒清若被蓝紫色的星空下这片片雪山迷得不像话,竟枉顾风雪,放慢了脚步。
望着这极美的画卷,她竟想起初遇顾若琛那天,那红色的流星。
那的确是舒清若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红色的流星,而且她本来,也没亲眼见过几次流星。
不管是不是巧合,月老爷子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就比如她现在,不管说几遍不要想顾若琛,不要想顾若琛,还是会无可避免地想起他来。
她甚至在心里为顾若琛做的那些混账的事情找借口。历史上不乏狠人,尤其身在王权家,堪称不狠活不过成人。
可是该怎么说呢,说是有人逼他的,说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舒清若愤懑锤着自己的脑袋,是啊,可尽管是那样,又能如何呢?他不是罪魁祸首,也是帮凶,总之有推卸不掉的罪恶啊。
她又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要没事找事在心里替顾若琛申辩和洗白呢。
晚饭一定吃多了。
她默默想着,加快步子追上前面步子飞快的小七,挽着她的胳膊,走进石门。
翌日,早饭。
舒清若老早便醒了,有了昨天的教训,今早她才不再做什么劳什子的瑜伽,按下石门的机关就跑下楼去,她誓要看看,那个空锅里到底有什么!
显然做饭的大爷也想不到舒清若哪里来的学生抢早饭的势头,只是愣愣看她一眼,也就没有管她了。
陆陆续续涌出来的人多的不要太吓人,但舒清若早已打好了饭,就等三个小姐妹下来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那个一身腱子肉的汉子走到大锅前,见里面再没有一块儿肉,不禁骂骂咧咧,那小眼神就一直瞥着舒清若面前的食盒。
舒清若才不管他,自顾自吃得贼香。
正要伸出手去拿大馒头包些咸野菜,指尖前赫然刺来一道飞镖,一声飞镖刺入木桌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竟然比大喇叭还奏效。
霎时,静悄悄,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舒清若瞠大了眸子,这特么只差半寸她的手指头就没了!
愤懑地抬眸,石门口处,娄三月背着双手,睨着脚下所有人:“这次的任务,刺杀季瀚。”
舒清若见是娄三月那个毛小子,虽心里有怒火,也便只能咽下,顺带咽下去一肚子的肉,不想又听娄三月说出这些话来,一大口肉便哽在嗓子眼里。
得亏小七眼疾手快拍了她两下,否则她这个死门里最厉害的杀手,可能真的要死于噎死了。
“任务就任务呗,扔什么飞镖,伤着人!”舒清若小声嘀咕,完全忽视娄三月自头顶射来警示而毒辣的眼光。
而她更想不到,娄三月一句话音落,众人便都朝她们四个那一桌望过来。
舒清若默默将众人的眼神揽进眼里,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又让老娘去?
“七毒五煞,玲珑,这次你们去。中午出发,做好准备。”
“是。”
回石室里练剑,小七一脸忧郁的颜色,给舒清若讲剑谱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小七,你怎么了?”
小七苦苦一笑:“没什么,我们练下一段吧。”
舒清若抿着嘴:“上一段,你还没讲完。”
这七窍玲珑剑谱,小七已经给她讲了大半,而舒清若练起来才知道那老婆子为什么说巧儿是最出色的杀手,这身体的肌肉反射俨然已经熟练到,只需要舒清若微微带动就可以了。
小七垂眸:“对不起,巧儿,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干嘛这么说啊。”
“巧儿你什么都好,门主已经派你出去三次了,前两次你都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一次,至少你也平安地回来了,我和你们在一起,却从来没有机会出去执行任务,我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
舒清若不禁很想哭,怎么还会有人一心赶着去送死呢,这个傻姑娘。
“你别这样想,门主自有他的想法,也许他只是觉得这次的任务更适合他们,不是你没用,是还没到发挥你用处的地方,相信我,别胡思乱想了。”
小玲和珑儿走过来:“小七,如果你真的愿意去,可以告诉门主啊。”
舒清若就猜到,这两个人巴不得被换下来。
小七的眼睛里瞬时有光在闪烁:“真的么,我从来没这样想过,门主会不会不答应……”
“如果你真的愿意去,我就和珑儿划伤自己,门主自然会让你去的。”
舒清若浑身都在拒绝:“那个,我是不会去的,你们别打我的注意。”
她再也不想和顾若琛扯上半毛钱的关系,本来就挺糟心的,还没完了是吧。
小玲奇怪地看着舒清若:“巧儿,你和小七的剑法是相承的,如果你不去,门主怎么会让小七一个人过去呢?”
舒清若微微一笑,丫的,那为什么巧儿可以一个人去楚王殿潜伏在老娘身边,你真当我傻啊:“这话说的,我不也一个人出去过,我就不信,你们两个分开,就能塌了天。”
珑儿一笑:“巧儿,你一个人可以学会我们四个人的剑法,可我们不能啊。”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你们蠢,还是人家巧儿的错了?!
小七连忙道:“你们别说了,巧儿受了伤,她才刚刚回来,如果你们两个不愿意换我一个,就算了。”
舒清若气哼哼,可瞥见小七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十分不忍心。
等到小玲和珑儿一副怨毒的表情离开,舒清若才忍不住问小七:“你为什么这么想去啊,做刺客和杀手的,不都是有了这次没下次,很容易命都没了,你看她们,哪像你,挤着去送死?”
小七摇摇头:“我不想再这么没有意义地待在这里,门主总让我们等,可是我等不下去了,哪怕我看不到顾恒去死,我也要他早点儿踏上去死的那条路,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
舒清若觉得莫名其妙,还没想好说什么,小七却赫然起身,舒清若拉都拉不住。
要死啊,不会真的主动请缨去找娄三月了吧。
舒清若忙跟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就过去了。
“你说你想去刺杀季瀚?”
小七垂着脑袋,点点头。
娄三月的眸色疑惑了一瞬,不经意间就瞥见跟在小七身后姗姗来迟的舒清若:“以你的身手,这一趟就是去送死。”
小七奋力摇头:“不会的,请门主相信小七,我不会拖大家的后腿,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成功的可能。”
舒清若不禁扶额,若是队友太蠢,实话说,多一个人,是多一颗定时炸弹的存在啊。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准你和巧儿一起去。”
舒清若顿时跪地上的心都有了。
“可是巧儿她受伤刚回来,她连剑谱都还没有认全,门主,这次让小七一个人去吧?”
“她的事不用你管,你先回去。”
“是。”
小七转身,见巧儿立在门口,一时脸有羞色,总归是垂着脑袋走开了。
娄三月睨了舒清若一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回到顾恒身边去?”
舒清若被他鄙夷的表情逗笑,是讥笑:“你说话要负责任的。”
“我倒是忘了,这世上的确没有人不害怕顾若琛,但若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心里,倒未必是这么想的。”
舒清若顿时想打人的心都有了,这是防她像防贼一样啊。
“老婆子施法,不就是赌顾若琛爱的是那具皮囊么?你现在又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若是想去,就去,反正最后寒的,又不是我的心。”
舒清若一口生吞了这个傲娇的王八蛋的心都有了:“去死吧你!”
愤懑回了石室,小七见她一脸怒气的回来,本来一脸笑意也敛下去:“巧儿。”
舒清若走到小七身边,一屁股坐下,满心都是被冤枉的委屈,她凭什么啊,凭什么就得受这种眼神,真是要命。
“小七,剩下的剑谱,你都讲给我听吧。”
小七先是一惊,而后含笑答应,背点儿剑谱才多大的事儿,多少台词她都背过来了。
可是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怄气什么,越想越觉得自己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原来那天,顾若琛被伤得不轻,他部下赶到的时候,他险些都没气了。
娄三月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含笑,看得出来很是开心了。
现在楚王殿重军戒备,季瀚一个人忙里忙外,今天下午,他要远赴瑶山,接老药仙去楚王殿为顾若琛疗伤。
七毒早便出发了,要先季瀚一步,控制老药仙。
他们这剩下九个人,就在瑶山里埋伏。
五煞一个比一个力气大,砸出来的坑,是舒清若没法想象的深,她严重怀疑他们的基地就是这五个人砸出来的。
掩盖大坑的竹竿附了雪,就等这会儿的大雪再将上面盖上严严实实的一层,便天衣无缝了。
他们趴在雪地里,不一会舒清若便感觉浑身都像是冻僵了。
小七递过来白瓷酒瓶,她涩涩抿了一口,老天,喉咙瞬时像是卡了一把刀子,而后整个人就像是在燃烧。
总归是没有那么冷了。
她渐渐听到响动,落脚整齐划一,所以这响动落入耳中才会这般整齐。
她看向一旁的小七,发现她眼睛都亮了。
这姑娘,她真的是没话说。
季瀚的军队慢慢近了,轰然,走在最前的一排甲兵和长毛怪掉落大坑内,一下子,便人心惶惶。
“全军戒备!”
而守在谷口的玲珑二人恰在此时点燃了军队最尾处的黑火药,妄图轰散这一队的长毛怪,叫他们都跌落大坑里去。
但是很显然,他们低估了这些长毛怪的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最后的一排甲兵愣死也没往前冲。
五煞冲了出去,大块头的优势让他们五个足以一抗十了。
玲珑二人虽然是心机了些,但双剑合璧起来,倒也的确是威力无穷。
舒清若和小七两个冲进去,舒清若俯跪下去,躲过了一个甲兵扔过来的链刀。
华丽丽地起身,一剑封喉,滴血未沾。
四野袭来的,是五煞的手下,一时间攻势猛烈。
季瀚被迫下长毛怪,五煞中二人因为攻势猛劲,已近了季瀚的身。
而靠后队尾的甲兵果然有甩开玲珑二人的架势,飞快过来护着季瀚。
舒清若连杀五人,才恍然觉得不对,顾若琛的军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
当初要抓她的,要是这么些个菜鸡,她至于浑身都是刀口子么!
也果然,女人的第六感都是很灵的,救兵到了,季瀚的救兵。
而且来得还很及时,就掐准了他们这群乱臣贼子和季瀚所带兵马打得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五煞的手下多折了。
舒清若慌乱去找小七的影子,却发现她正拼命靠近季瀚。
两煞已经倒下,季瀚已悠然登上甲兵自军队后牵来的长毛怪。
傻姑娘,这种时候,快撤啊!
可她最后的操作,舒清若却看呆了,只道自己一剑挥去,身前那人的血溅了自己一脸,而靠近季瀚的小七,却腾然起身,没有一剑杀了季瀚,反而替他挡了毒娘子的穿肠夺命针。
舒清若一愣,再也没有要去带小七离开的意思,挑了一处甲兵少的方向,落荒而逃。
他奶奶的,搞什么?!她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只清楚一点,就是季瀚肯定知道这条路上会遭人伏击。
但她不确定的是,娄三月知不知道?
毒娘子刺向季瀚的毒针,到底真的是为了要他的命,还是配合小七演戏?
特么的,自己人都瞒,忒不是东西。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玲珑二人一副很不愿意参加这次任务的样子,她们就知道这次就是送死?
她拖着受伤的大腿,越想越觉得玄幻。
她找了处山洞勉强歇下,太诡异了,她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小七要替季瀚挡毒针。
也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小伎俩,还是那个黑社会一贯的作风。
越想就越烦躁,反正那个山洞她肯定也不会回去了就是了。
第二天,她拖着不再流血的大腿走出雪山,一个镇子里,装晕在一家药材铺门前。
药店老板见她全身血迹,犹豫再三,还是将她抱回屋子里去,清洗大腿上的伤口,上了些药,包扎一通,才算放心。
守药材铺的是夫妻两个,虽然和舒清若语言不通,总归是看得懂她的比划。
讨了一碗饭菜吃饱以后,舒清若挤到柜台去帮忙将女主人抓好的药材打包好。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可不就是那么巧嘛,进来的那个家伙,是季瀚。
舒清若瞟见他一眼,连忙垂下头去,满心想的都是你丫看不见我。
女主人将抓好的药材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季瀚一张口却让她的手抖。
奈何他是说给女主人听的,可不露馅儿了咋地。
季瀚接过她手中的药时,开玩笑道:“姑娘,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朋友。”
舒清若干干一笑:“是么。”
女主人似乎看季瀚是认识季瀚的,连忙问:“官爷认识这位姑娘么,今早她晕在药铺门口,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的家人。”
舒清若垂着脑袋,看不清季瀚现在满眼皆是深不可测。
季瀚只是笑笑,便走了。
季瀚的步子一迈出去,舒清若便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抬眸,对上女主人有那么一瞬不知所措的眸子。
中午,男女主人要留舒清若吃午饭,还请来镇上一位会说中原官话的老大爷,充当三人间的翻译器。
大抵就是问舒清若是哪里人,家住在哪里。
舒清若统统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模棱两可的话多了,男女主人的脸色便更加深不可测,舒清若最后抬头看他们的时候,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头便栽倒在桌子上。
醒来的时候被捆在长毛怪上,四野望望,可好,又栽在季瀚那个畜生手上了。
她想不通,季瀚要早看穿她了,干嘛不直接在药材铺里抓她啊。
又想到那个老大爷在她昏迷的时候嘀咕的话:“傻孩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楚王啊。”
现在她只有一个结论,季瀚这个人的心机不是一般的深沉。竟抓住她不懂北漠方言的把柄,狠狠将了她一军。
又回到了那个帝都。
拐到楚王殿门前的时候,日暮西斜,舒清若远远就看见那个顶着自己的脸的巧儿和单碧梧双双立在楚王殿门前。
两人的脸色都似忧虑。
舒清若不禁在心间感叹巧儿的演技,看来每个人生来就是超群的演技派。
她一望愣了神,也让巧儿无可避免地看见了她。
巧儿脸上有异色,但也只是微微的一瞬。
老药仙被季瀚搀扶下长毛怪的软椅,巧儿和单碧梧都迎上来,单碧梧领着老药仙进了楚王殿去,巧儿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望着被捆住的舒清若,笑道:“我说这个丫鬟跑哪儿去了,原来是被你给抓走了。”
舒清若细细揣摩着,还别说,巧儿模仿她,模仿得还真的挺像。
季瀚回眸望了望正盯着他俩看的舒清若,马上抱拳垂头:“阿若姑娘,她是路上抓的奴隶,属下并不知道,她竟是姑娘的丫鬟。”
巧儿微微抬起下颚:“那你现在知道了?”
季瀚点头:“属下明白了。”
说罢,挥手让守在舒清若两旁的甲兵给舒清若松了绑。
舒清若跳下长毛怪,拖着步子走到巧儿身后,不禁活动活动了脖子和手腕,不禁撅着嘴,一张脸,这群臭男人果然只认那张脸。
巧儿没说什么,转身便进了楚王殿,舒清若自然是跟在她身后,四下瞅了瞅丫鬟们走路的姿态,努力学得像一些。
巧儿领着舒清若回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换上丫鬟的衣服:“你怎么被抓了?”
舒清若换好衣服,一时怅然:“说来话长。”
巧儿打断她;“那就不要说了。”
舒清若:“……”
“你就负责添屋子里的炭火,不要四处跑,等到晚上,我想办法送你出去。”
舒清若被巧儿飞快“换脸”的艺术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得点点头。
巧儿走出去,阖上了门。
舒清若叹出一口气来,一屁股坐在炉火边,脑子好乱,根本不够用啊,不是说,楚王殿在通缉巧儿?怎么看季瀚那意思,跟不认识她这张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