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三月又在骗自己。
真是过分。
可是也不对啊,季瀚不认识自己,又为什么要抓自己?难道真像他说的,把她当成了出逃的奴隶?
顾若琛的命都快没了,他怎么还能有心思在接老药仙回来的路上抓一个奴隶啊。
真搞不懂。
正想着,这屋子的门倏然被打开。
舒清若惊得起身,怔怔望着推门进来的容摇星,愣了一瞬,又马上垂下脑袋。
容摇星自己推着轮椅进来,看到角落的舒清若,问:“你守在这里干什么?”
“回世子,阿若姑娘让我在这里守着火炉子。”
容摇星将垂着头的水清若打量了一番,终是没看出个好歹来,又望了望她身边的火炉:“这火旺着,不需要你守了……你跟我过来。”
“是。”
舒清若跟在容摇星身后,却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便四处张望,妄图找到巧儿的影子。
“你东张西望什么?”
舒清若倒没注意容摇星一下停了,一条腿撞在轮椅上,可疼了:“再也不敢了。”
容摇星继续推着轮椅的轮子往前走:“顾叔伤重,昏迷不醒,楚王殿个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没那么多丫鬟放在她房里无处可用。”
舒清若怔怔听着,心间忽然像是被插了一刀。
容摇星对自己,不是一直就像看见亲娘一样?原来背后,就是这么烦她的啊?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哪能想得到。
她被容摇星带在顾若琛屋外换从屋子里端出来的血水,守在屋外的丫鬟手脚都快,便显得舒清若手脚十分笨拙。
真的笨拙是一头,看着木盆里的血水发怔又是一头。
顾若琛受伤至今也有好几天了,还这般流血,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啊,恐怕连当初容摇星被野兽咬伤都赶不上吧。
抓药的,煎药的,被杨春江吼着东去喜来,真是应得那句焦头烂额。
连巧儿和容摇星的晚饭,都忙到了酉时末,那老药仙更是没从顾若琛待的屋子里出来过。
用膳完,舒清若和一众丫鬟送巧儿回房,巧儿果然支走了其他人,只留舒清若一个人在房里。
巧儿边吩咐着,解开衣衫,大声道:“你小心照看着火炉。”
舒清若连连点头,又见巧儿招手唤她,说得小声:“今夜子时,楚王殿里守卫换岗,你要切记,自后院顺东廊穿行到假山里,要等到换岗的守卫过去两拨,再顺梨花路穿到后厨去,就藏在脏水桶里,第二天,自有人送你出去。”
脏水桶啊?大冬天的,钻进脏水桶里去,要不要这么刺激,舒清若犹豫了片刻,只听巧儿又道:“顾若琛这几天昏迷,我还不得近他身,但今日老药仙赶来,说是顾若琛明天便会有醒来的迹象,到时我便要动手,你若不走,还跑得了?”
舒清若被唬住了,连连点头,走,她走还不行嘛。
可是天总有不测风云,好比舒清若本已经躲进假山里了,本是要等着两拨守卫过去的,不想顺着梨花路走着走着,没走进后厨,反倒跟着守卫拐到顾若琛的屋子前来了。
她尚且会些飞檐走壁的三脚猫功夫,一股脑跟到这里来,竟就生了进去看一眼顾若琛的歹念。
想到那天,他也是为了自己才引开那些刺客的啊,虽说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吧。
一边纠结着,一边要翻后窗,不想却和从墙外翻进来的黑衣人那么尴尬的四目相对。
舒清若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守着这处后窗,分明又靠着墙角又隐蔽,最是容易藏人了,偏偏就没有人守。
这下可好,让她正巧抓住一个逮住空档要进来刺杀顾若琛的刺客……
只是,她到底是叫呢,还是不叫呢……
正想着,刺客疾步近她身前,拽着她三两步便飞身躲到树上去,还不忘死命捂着她的嘴。
等到转到这后墙与后窗间的守卫走开了,刺客才放开舒清若。
舒清若大口大口吸着气,打量着一直紧紧望着树下的刺客,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很是熟悉,便呐呐伸出手去。
手腕被刺客大力握住:“干什么?”
舒清若大喜,非常激动,又极力小声:“大老板,是你么?我,我啊,你送密码锁的那个人,还记得我么?”
顾若琛将眼前这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虽然有疑惑,但还是尽量不去戳破她有些拙劣的瞎话,只是摇摇头。
舒清若拍了拍脑门儿:“也是,我现在这张脸和以前不一样了……大老板,你怎么在这儿啊?”
顾若琛警惕地盯着她:“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舒清若悻悻挠了挠后脑勺:“我,本来打算进去看看那个王八蛋……”
顾若琛一时脸都绿了,你是什么人,就敢称呼老子王八蛋。
“可是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被发现麻烦就大了……大老板,你知不知道,里面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是个大坏蛋,到处都是恨不得杀了他的人。”
顾若琛厉声问:“你来,也是奉命杀他的?”
舒清若点点头,又摇摇头:“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我们和这个世界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我只是凑巧和顾恒死的老婆长得一样而已,被顾恒认成死去的老婆抓着不放就算了,还被一堆奇怪的人劫走,说出来你都不信,他们居然能把我和一个姑娘的灵魂换了……不过换了也好,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我可不想再和顾恒有什么关系。”
顾若琛似懂非懂,逮着重点问:“你讨厌他?”
舒清若摇摇头:“算不上讨厌,只是,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啊,只是那张脸,我可不想一直做一个替身……还有,被这种大坏蛋喜欢,压力真的超级大啊,我在他身边,也就……”
掰手指头:“四五来天而已,就见证了两场刺杀,都是会没命的,我才玩不起。”
顾若琛愣怔着去抚舒清若的脸颊,被她悻笑着躲开:“大老板,你怎么了?”
顾若琛摇摇头,出神一般望着树下,他当然知道现在楚王殿内的若若是假的,但却不知道真正的舒清若在哪里,这几天连着夜出楚王殿,就是为了找舒清若,现在听身边的姑娘像是癔症一般说出这些话,倒叫他有些手足无措。
又有守卫转到这里来,顾若琛揽着舒清若在怀里,捂着她的嘴,而他的一双眼睛就像鹰一样,紧紧盯着树下。
等到那些守卫走开,顾若琛才稍稍放开舒清若。
两个人站在树杈上,舒清若也没处后退,更怕闹出什么动静惹来楚王殿里的守卫,可不就只能这么贴着顾若琛:“那个,大老板,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干嘛的?”
顾若琛只睨了舒清若一眼,怅然:“找人。”
舒清若笑嘻嘻:“大老板是来找我的?”
“找我不能失去的人。”
舒清若悻悻挠着脑袋,看顾若琛这悲伤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刚刚那句玩笑话没开对时候啊:“那个,怎么弄丢的啊?”
“我只想把她藏起来,却还是被人发现了。”
舒清若颇有感触,都说,五分喜欢的人,恨不能整天挂在嘴边招摇过市,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七分喜欢的人便已像存好了冬粮的仓鼠,鼓着嘴,只对最亲密的人分享,而十分喜欢的人,只愿她是自己一个人的,半点儿不想让别人知道。
生怕任何人,和他来抢手心里这珍宝。
原来大老板心里也藏着一个那么喜欢的人啊。
舒清若笑得勉强,还是想安慰他几句的:“没事没事,再找回来就是了……我一直没问,大老板,你知道怎么回去么?”
顾若琛望着她:“回哪里?”
舒清若激动地挥手:“回我们那个世界啊,几千年以后啊,大老板,你是带着黑科技过来的,总是有办法回去的吧?”
顾若琛蹙着眉,没话接,这都什么跟什么?!
舒清若继续开导:“比如什么月圆枯井时空隧道打开啊,还有什么量子力学……大老板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么?”
顾若琛也便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舒清若一瞬间心如死灰:“那你送我那个密码锁,干什么的?我还以为那跟我穿回去息息相关呢。”
顾若琛再次蹙眉:“密码锁?”
“就是那个同心锁,你不是说你偷来的么?我解了一整天都没解开,结果被顾恒一下就解开了,大老板,你是刨了顾恒他老婆的坟么?他为什么一口咬定那个同心锁是他的……”
顾若琛再次捂住舒清若的嘴,那个不耐烦的眼神,很明显在嫌弃她话多。
舒清若睨了一眼树下:“大老板,我们今晚,就待在这儿了么?”
顾若琛睨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舒清若悄咪咪道:“舒清若。”
顾若琛狐疑着眸子:“你确定?”
舒清若想了想,嘿嘿一笑:“那个,他们都叫我巧儿。”
顾若琛点点头,舒清若抻着脖子,一句:“大老板叫什么?”只说了一半,便被顾若琛一掌拍晕了过去。
顾若琛横抱着不省人事的舒清若悠然落地,睨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舒清若,嗫嚅道:“真的是你么?”
舒清若再醒过来的时候,脖子疼得紧,恍然睁开眸子,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了,嘴里还塞着棉布。
面前是一屏风,屏风后面有人,她看不清,却听得清:“楚王殿下刚刚苏醒,老夫理解二位夫人念夫心切,但还是要让楚王殿下多多休息才是。”
一个身影才不管那么多,兀自走到床边:“顾恒,你终于醒了。”
是巧儿,其实她一直都装得很像的,但不知是不是报仇心切的缘故,竟让她忽略了,以前的舒清若,哪会管顾若琛半分疼不疼。
舒清若在屏风后,一时间满脑子皆是疑惑,昨天,昨天不是和大老板在一起的么?
后来,被大老板打昏了过去,可是为什么会醒在顾若琛的房间里?
莫不是大老板把她出卖了?!
要死啊,她想呜呜咽咽叫出声,可害怕又会因此暴露了巧儿的计划,到时候她们两个都活不了啊。
“王上多休息,碧梧这就退下了。阿若姑娘,若有什么忙不过来的,随时唤我。”
单碧梧总是这般温柔和善解人意,这番架势,似乎是要给顾若琛和巧儿留下二人空间啊。
随单碧梧的影子离开的,还有一个佝偻蹒跚的影子,老药仙也出去了。
巧儿守在床边,关切地问:“顾恒,你好些了么?”
舒清若没听到顾若琛说什么,只是听他一直咳嗽,那架势,像是要叫肺咳出来了。
怎么重伤一场,落成这副模样了?舒清若满腹疑惑。
“王上还很虚弱,阿若姑娘,你晚些再来罢。”季瀚的声音。
巧儿似心有不甘,但总归是念在房间里还有诸多守卫,季瀚更是贴站在床边,她不好下手,也就只能静待下一次:“顾恒,你想见我,就唤我。”
顾若琛的唇色惨白,微微点点头。
巧儿这才在丫鬟们的拥立之中退下了。
巧儿一走,顾若琛便让季瀚把自己扶起来,装模作样:“你说,昨天在屋子后面,抓到一个昏迷的丫鬟?”
季瀚点头:“是,就在那里。”
说着,便让守卫推开屏风,舒清若挣扎着起身来,看见远远处,顾若琛被季瀚扶着坐起,他上身没穿任何衣服,但是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可是尽管如此,那些线条,还是没被掩盖住啊。
舒清若好死不死地,有些脸红,其实看到他拉弓的架势,她就知道顾若琛肯定有料的,尤其是这家伙还压过自己两次,那胸膛坚硬的程度,她都不敢描述啊。
又涩涩望了他一眼,看见他惨白的唇色,有些不忍。
“可是醒了?说,昨晚鬼鬼祟祟在后墙跟下干什么?”
一个守卫拔出塞在舒清若嘴里的棉布:“我……”
这可说点儿什么好啊,说是散步散到那里去了?要死啊,不被拉出去五马分尸才怪。
“我……”
不禁又涩涩望了一眼一脸凶相的季瀚和他身边很虚弱,却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顾若琛:“我想逃出去,我,和范启有娃娃亲,我要逃出去,嫁给他。”
好歹是实话,挑不出毛病。
季瀚锐利的目光紧紧锥着舒清若;“直接找管家说明不可?半夜三更,跑到楚王屋后,是何居心?”
不想这季瀚声音厉了些,她两旁的守卫便十分上道地拔出长剑来,一齐架在她的脖子上。
许是真的被吓住了,舒清若一时脑子有些不好使,开始有点儿胡言乱语:“我、我、我贪图楚王的美色,想在走之前,能好好瞧一眼楚王,我、我、我们,平时都不敢看楚王殿下,呵呵……”
不禁对着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守卫傻笑,都是好兄弟,怎么动不动就拔剑呢,看在我笑得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把剑收回去呗。
舒清若一句贪图楚王的美色,不禁让顾若琛又咳嗽起来。
季瀚边拍着顾若琛的后背,便狠狠瞪着傻笑的舒清若,满脸写的都是: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敢看我?”顾若琛那个上翘的尾音足以让舒清若的心跟着悬起来,“你怕是看得次数不少,不然怎么知道我还有美色贪图?”
舒清若悻悻一笑:“可不是嘛,楚王殿下的容貌惊为天人,我们虽是蠢物,不也有一颗爱美之心么。”
“你好大的胆子,好蠢的脑子,听不懂王上在论你轻礼不尊的罪名?”
舒清若被噎住,垂着脑袋撇着嘴。
“如何证明你的清白?”
舒清若倒是被顾若琛问懵了,她说她是来偷看他的,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来耍流氓的,顾若琛却问她怎么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这、这个么,要不,奴婢亲您一口?”
噗……
两个守卫怕是早已憋笑憋出内伤,这应该是他们刻板脸的道路上,最惨的一次滑铁卢了。
季瀚顿时有了过来掏出舒清若的脑子看看是不是都装着水的心情了。
顾若琛拿手捂着嘴,轻咳了一声:“这么蠢,肯定没有脑子当刺客,松绑吧。”
虽然逃过一劫,但舒清若怎么都觉得,没有死里逃生的开心,反而有一种深深的,被羞辱的感觉。
舒清若麻利儿起身:“那个,奴婢这就去找管家,再也不会半夜跑到楚王殿下屋子后面起这种不堪的歹心了。”
说着,似脚底抹了油,就要跑出去。
“等等。”
顾若琛的声音很轻,守卫的耳朵却不是吃素的,当即拔出剑来,挡在舒清若身前。
舒清若悻悻转身:“楚王殿下,您……?”
顾若琛慵懒地睨了她一眼,但那个慵懒的眼神,却让舒清若的心跟着狂跳,而她不明所以。
“你刚刚说,贪图我的美色?”
舒清若苦笑,这,估计顾若琛很久没被人夸了吧,连她真心假意都分辨不出来。
其实也不难怪,谁会没事去夸一个大反派长得帅?!
也就舒清若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她悻悻点头。
顾若琛装模作样地将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刚好我这里缺个丫鬟,你留下吧。”
舒清若犹如一瞬被判了死刑,委屈巴巴:“楚王殿下,您看您,奴婢刚刚不是说了,急着出去嫁人的……我知道楚王殿下是体恤奴婢的心情,但奴婢知道的,强扭的瓜不甜,真的感恩楚王殿下一番好意……”
“行了。”嗡嗡嗡,他身体无恙也要被她嗡出些毛病来,“又没让你不嫁人,只是让你暂时照顾我一阵子,你想一直待在这儿,我倒不一定用。”
舒清若苦笑:“那倒是,奴婢手笨,也没脑子。”
顾若琛看着她:“尚且有些自知之明。”
憋着一肚子的气,舒清若还是在脸上挂起一个优雅的微笑,她安慰自己,千万不要跟狗计较。
“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季瀚应下,只留下几个守卫看着门和窗。
舒清若本想跟着他门一起走的,却被顾若琛叫住:“小丫鬟留下。”
苦逼地转身,在顾若琛警示的眼神中,拖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去。
顾若琛忍住嘴角的笑意:“我要休息,你在一旁添炭火,你再手笨,总不能把这屋子给烧了吧?”
舒清若撇着嘴:“那可不一定。”
又在顾若琛锐利的眼神中飞快改口:“肯定不会。”
顾若琛满意地笑笑:“扶我躺下。”
“是。”
这伤给受的,倒成了十分会享受的老大爷做派。
舒清若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不肖说了,胳膊是她难以想象的壮实。
顾若琛倏然躺下去,带着舒清若险些栽在他身上。
舒清若心里嘀咕着好险好险,打开眼睫,却见顾若琛悠然躺着,瞬也不瞬望着她:“这下,可看清了?”
舒清若忙手忙脚去扯被子:“看清了看清了,楚王殿下最帅。”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顾若琛阖上眸子那一刻,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颇有些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得到了老师的夸奖。
舒清若被自己这可笑的想法惊得牙关打颤,哪门子小朋友,这家伙可是个魔头啊。
她微微叹息一声,跑去推墙角的火炉,推到顾若琛床边,而她就坐在脚踏上,闲着无事,扔了一块炭火进去。
好是无聊,殿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顾若琛均匀的呼吸声。
舒清若无所事事地回眸望了一眼顾若琛,想起顾若姮说的话来,不禁很好奇,他身上到底有没有那个所谓的胎记?
正想着,顾若琛也正好侧过身去。
舒清若惊觉这就是天赐的良机啊,遂涩涩掀开一点儿被子,将脑袋钻了进去。
腰,她记得顾若姮说的那块儿胎记在顾若琛的腰上。
可她把脑袋探进被子里去,却发现这家伙连腰上都缠着纱布,但是有没有,不过也就是一条缝的事情而已,遂伸出手去,准备拨开一条缝,看个究竟。
手腕被握住,舒清若脑海里惊恐地闪现着几个大字:这下完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