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愣在原处,脑海里开始喷涌出不久前的画面。
府上的祥和,忽来的箭羽,携带火光,将那一府人上下折煞至人心惶惶,有人拼命奔逃,亦有人拼命护她,那个被一箭穿心的小厮推着她的靴子,嘴里含着不断涌出嘴角的血,就像塞了血包:“三小姐,快逃……快逃!”
她跑开了,在刀剑相碰和惨叫声中被一个女人突然揽在怀里。
就是现在这个牵着她的女人。
女人似乎拂着她的后脑,哽咽着叫她不要害怕:“阿姊在呢,别怕。”
两个人躲在二楼床下,被搜进来的甲兵漏过去。
很久很久以后,府上陷入死寂,女人牵着她默默走到窗牖边,小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那院中点点星火下,是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顾若琛挥开黑袍迈着长靴走到老爷和老夫人面前:“把你两个女儿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
老夫人泣不成声,涩涩跪爬过去,捻着顾若琛的衣角:“楚王,老身那大女儿不过刚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小女儿方才及笄,尚且不懂事,楚王何必为难她们啊,您饶过她们,带我走,让我洗衣做饭当牛做马都可以,楚王,老身给您磕头了,您发发善心,求求您……”
舒清若怔怔去摸脸上的冰凉,指尖触去,满面泪水。
顾若琛微阖眸子,自牙关里吐出几个字:“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老爷拉回老夫人,揽在自己怀里,哈哈大笑。
舒清若,这已是第三次听到这样的笑声。
那个死士,那个雪场的管守,似乎不用她再看下去,也便已猜出结局。
可顾若琛的剑刺进那两老人的心口时,她还是像疯了一样大喊出声:“爹,娘!”
舒清若从未听过这般撕裂的叫喊声,也不知是不是从自己嘴里喊出来的缘故,听进耳里,只觉得浑身都跟着在颤抖。
身旁的女人急忙捂住它的嘴,带她翻身自后窗跳出,一路奔逃,至此。
那个女人忽然转向顾若琛,凄厉地大笑。
舒清若快被这笑声逼疯了,那一段一段的笑声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她不能入睡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敲响。
像在提醒她什么。
又像在,预示着什么。
“顾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双子心……呵呵……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讨要!”
说罢,挥出袖中的匕首,便要刺向心口。
舒清若什么也做不了,甚至来不及打掉她手中的匕首。
可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女人的手腕却被一只箭刺中,刺进旁边的墙壁里。
女人的眸子因为瞬时的撕裂痛感全白了瞬息,很快,她便已浑身开始痉挛,可她拼了命地克制着,缓缓抬头,怨毒的眼神像一根勾刺,插在顾若琛的身上。
“阿姊!”
伴随如撕心裂肺的惨叫,再次从骨头间传入舒清若的耳朵,她被袭来的甲兵钳制住,近不得受伤的女人一分半寸。
顾若琛大步走向那个女人,她却没有半分害怕的意味,反而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年幼时,听燕怀哥讲北漠少年英雄,太子顾若琛五岁拉弓,七岁猎鹰,广涉九国书籍,心怀天下,君子坦荡……一抹风尘,一抹笑,足令北漠大雪顿消湮。可原是我一介女子见识鄙浅,原来,英雄和修罗,是一个意思。”
顾若琛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女人笑着笑着,忽吐出舌尖,舒清若惊异了一瞬,才勉强借着火光的颜色,看清在她舌尖的那颗黑色药丸。
顾若琛忽然就急了,他疾步走到那女人面前,然而却太晚,她早已咽下那颗毒药,此时,头抵在墙上,嘴角是黑红黑红般,浓稠的血。
顾若琛气急败坏地捏着女人的脸,却始终奈何不了什么。
女人却不看他,远远望着与她分开的舒清若:“小妹,好好活着。”
舒清若挣开束着自己的甲兵,冲到那个女人面前,她的身子已瘫软下去,被顾若琛一箭刺进墙壁中的手腕,却还高高挂在那里。
舒清若甚至不敢碰她,怕那微微的触碰,再加重她手腕上的撕裂的疼痛。
“阿姊!”
跪在地上,凄厉的,嚎啕大哭。
顾若琛最终是挥开袍子离开,没将舒清若如何。
舒清若瘫坐在地,任眼泪淌干,任这夜色中漂泊的大雨浇灌,心里,就像有千万条毒蛇在撕咬,就像要把她撕裂,做成那穿肠的毒药。
再一次,身如陷深潭,乍然的天光,她惶然惊醒,眼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老妇。
洞中有微弱的山风,吹来,脸上似如刀凌一般,她伸手去触,才知道,早已是泪流满面。
干过一遍,又流一次,直到把脸摧残。
她抱着双腿,望着这山洞内,地上的阴暗:“刚刚那些,是什么?”
“是我们这些人的由来,是我们曾经,一点微不足道的伤痛。”
舒清若才不想和眼前的人打什么哑谜,她没心情,也没耐心:“你们想干什么就直说,绕来绕去有什么意思?”
“我们这群人,没有血缘,没有相同的乐趣,所擅长不同,所厌恶亦不同,本无任何关联,却在这茫茫天地,如有虚无的命线相连,相遇之后,便只有一个目的一个信仰,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半分,为此前赴后继,也从未有人,说过半个不字!”
一番话铿锵至极,若是舒清若闭上眼睛,极难相像出这是出自一个弯腰佝偻背的老妇人嘴里。
“你们的目的,就是杀了顾若琛?”
老妇人锐利的眸光忽睨向舒清若,一字一句:“为此愿不惜任何代价,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
舒清若咽了咽口水,心中很鬼祟得冒出一个不衬景的想法来。
这老婆子,当邪教教主的潜力,怕是与生俱来的。
“所以你们抓我来,是想让我帮你们杀了顾恒?”
老妇眼中有眸光闪烁,这在上了年纪本该双眼浑浊的老年人当中,实乃罕见:“公主可愿意?”
“愿意啊,当然愿意。”
且不论这时候顾若琛是好是坏,就单凭她现在被这群人绑架的情况来看,她也要双手双脚赞成宰了顾若琛那个狗啊。
不然还要维护顾若琛一番不成,让眼前这群人把她宰喽?
老妇听这话,笑得很诡异,不禁让舒清若眼神飘忽起来。
“公主能这般想这般说,老身很欣慰。”
舒清若干干一笑:“那个,要我做什么?”
“刺杀楚王一事太过危险,公主亲去势必凶多吉少。”
舒清若微微一笑,这话,倒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哎,难不成,难不成是想看看她誓死的衷心?
于是她很上道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婆婆放心,我虽不是什么侠义之士,但最看不惯恃强凌弱的人,而且这顾若琛这么心狠手辣,我真的很能理解你们恨不能将其粉身碎骨的决心。”
老妇一笑:“公主却没明白老身话中的意思,接近楚王十分艰难,能不让楚王有丝毫戒心,而除掉他的人,任我们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公主一个人。但楚王一死,公主必然也逃不掉,我们不能让公主去冒这个危险。”
舒清若悻悻:“这不是死循环,没法子了?”
老妇凑过来,舒清若本能地后退,但想了想还是忍住心中的害怕,反而很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
“老身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老妇一笑,微微扭头,眼神瞥向阴幽暗处的石门:“巧儿,你出来。”
舒清若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来着,那姑娘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出来,待舒清若看清了正脸,不免咽了咽口水。
那个巧儿,竟是楚王殿那个小丫鬟。
舒清若愤愤,那个杨春江,果然不是个东西。
“这,什么意思?”
“巧儿是死门中最出色的杀手,让她代公主去刺杀,想来最合适不过。”
舒清若苦笑:“这么说是没错,可是,她怎么代我,难道,你们会换脸术不成?”
那也不对,那直接换不行么,劳什子要跟她说这么多?难不成,这里也有肖像权一说?呸呸。
老妇摇摇头:“易容之术哪怕天衣无缝也会叫人看出偏颇,我要换的,是公主和巧儿的灵魂。”
舒清若的心咯噔一下,搞什么,这么玄幻?!
“公主不用害怕,不会损伤你的灵魂,只是换一具身体。”
舒清若苦笑:“倒不是害怕,话说回来,婆婆你真的能交换两个人的灵魂?还有刚刚,那些是够玄乎的,那些场景和画面,就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这是什么绝活?”
反正刚刚老妇一如用3D虚拟眼镜罩住她眼睛一般华丽丽的手段让舒清若很是佩服。
“一些雕虫小技罢了,”老妇一身怅然,“曾经也自以为傲过,后来却发现,这是害死族人的导火索,便从来满心愧疚。”
舒清若听得云山雾罩的,只涩涩问:“这雕虫小技,外传么?”
以后闯荡江湖,势必如虎添翼啊。
老妇笑笑:“公主愿意学,老身自当愿意教,不过当下,还请公主和巧儿躺在一起,让老身,调换你们的灵魂。”
舒清若没说什么,也便答应了,乖乖躺下,倒不是真的不担心眼前这老妇会出什么幺蛾子,只是觉得,如果摆脱了那张脸,顾若琛应该就再也没有理由,莫名其妙地接近她吧,就更不会莫名其妙给她那么多无法消受的宠爱。
老妇问了她们两个好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是谁……
起初舒清若还觉得老妇只是在搞笑,后来便越来越迷糊,中间有几次,舒清若没按老妇说的,忍不住打岔,老妇便阴着脸,说重新来过。
后来她便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总之意识空灵得紧,再醒过来的时候,这山洞内,俨然已没有一个人。
她爬起来,望着石桌上备好的饭菜,全无食欲,游荡了一圈,找了一处水洼,勉强打量着自己。
当真,当真是那巧儿的脸了!
这特么太诡异了啊,莫不是,莫不是穿越到玄幻的世界了?这里有人修仙么?她突然很好奇。
“醒了?”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哦,是你啊,什么事?”
是那个绑架了她的男人,老妇似乎叫他,三月。
“你倒是不认生。”
舒清若干干一笑,自来熟可不是一个演员的本分么。
“跟我出来。”
娄三月说这话时,余光瞥了一眼石桌上的饭菜,但也没说什么,抱着手臂,兀自朝石门一处走过去。
舒清若默默跟过去,在那石门慢慢升起的时候,不禁问:“那个,那个老婆婆是谁啊?这么厉害,连两个人的灵魂都能换?”
娄三月的目光紧紧盯着升起的石门,声音清冷,似乎是愣了一瞬:“你说那个丑八怪……会些古巫术法而已。”
古巫,舒清若暗暗嘀咕,好像很熟悉,在哪儿听过来着……哦,老天,就是顾若琛在那个死士耳边说的那句话。
也难怪,顾若琛一心灭了古巫全族,这古巫人,可不得以杀了他为此生最高的信仰么。
娄三月迈开步子:“那些人不知道你是公主,我告诉他们,你刺杀失败死里逃生摔了脑子,记得装得像一些,否则漏了馅儿,谁也救不了你。”
舒清若乖乖点头,这种时候,她还能说个不字么。
穿过长长的地道,两人登上一架缆车,其实舒清若很想称之为电梯的,但貌似对电和这群古代人的智慧,都十分不尊重。
待缆梯停下,娄三月又触动了一处机关,石门缓缓打开,舒清若不可置信地走出去,入目,是满山白雪,苍山与鹰。
几座雪山连绵环绕,将此处围成绝难发现的秘密基地,而山间凿空,山腰盘旋着石道,石道间又有机关,须得触下机关,石道间才会拼接在一起。若是她一个人,当真是走不出去的。
偶有人与他们两个擦身而过,但都是面色匆匆,似有急事的样子。
“我们去哪儿?”
娄三月面有不悦:“到了你就知道。”
舒清若被噎住,一时间在娄三月身后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切,切,切,拽什么拽。
娄三月倏然停下,侧身回眸那个冰冷的眼神比这山间飘的大雪还要冰凉。
“我提醒你一句,巧儿为人稳重,纵然我替你找了失忆的借口,但你若如此疯疯癫癫,迟早会被拆穿。”
舒清若撇撇嘴:“谢谢你提醒。”
“叫我门主,你只是死门里一个杀手,注意分寸。”
舒清若深呼吸:“是,门主!”
进了一处石门,上面清楚刻着两个大字,舒清若也就勉强能看出个门字,还是有些意象的,但前面那个,却死活看不懂。
里面也没什么不妥,不就是挖了个大坑,里面一群人,两个人走下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
瞥见娄三月的身影,有三两彪形大汉,便悻悻放下踩在凳子上的脚。
舒清若不小心瞥见他们手中的刺骨鞭,齿牙大刀……这些家伙什儿,不禁加快步子紧跟在娄三月身后。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纹身刀疤横眼,这些个乌烟瘴气加在一起,这果真是土匪窝子的标配啊。
娄三月走到有几口大锅的角落,自顾自拿起饭盒,又睨了舒清若一眼:“晚上也是这些,你要是不想挨饿,最好吃一点,这里没那么多山珍海味。”
舒清若只是没想到娄三月会带她过来吃饭而已,便也没说什么,拿起饭盒,瞟了一眼五个大锅,清一色的野菜啊。
有个大锅空了,被刮的干干净净,舒清若顿时很好奇里面原本装着什么。
娄三月寻了处角落坐下,舒清若也只得悻悻跟过去,问得悄咪咪:“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娄三月掀开眼皮子吝啬地望了舒清若一眼:“杀人。”
舒清若挑起的一小撮饭顿时因为手上力道不稳弹飞出去,擦过娄三月的眼角。
舒清若抿着嘴苦笑,这不怪她,只怪这饭也忒硬了一点儿:“那个,不杀自己人吧?”
娄三月收回犀利又锐利的目光:“偶尔会。”
舒清若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老天,所以这古人的地方就没一处安安全全其乐融融的嘛?
“那个,不知道,我以前擅长什么武器?”
娄三月望着舒清若,愣了一瞬,罕见地自嘴角勾起一抹笑:“剑。”
舒清若暗暗为自己捏一把汗,听那个玄乎的老婆婆说,这巧儿以前是死门最强的杀手,顶着这么一个名声,应该不会有不开眼的来找她麻烦吧:“那我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娄三月优雅吃着饭菜:“你受伤刚回来,好好休息,到了可以训练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叫你。”
“不是你叫我么?他们,叫我?”
娄三月点点头。
舒清若涩涩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些人,长得都太凶悍了些,就算是女人,眸子里也全是深不可测和不好惹,她才不想喝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嘞,那搁现代不就是妥妥的黑社会!
“那个,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进入退出的条件?”
娄三月睨了她一眼:“怎么?想走?”
舒清若挠挠后脑勺:“也不是,就是,打听打听。”
娄三月不看她,只道:“你想走随时都可以,但我提醒你,巧儿潜入过楚王殿,又莫名失踪,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本该被顾恒藏起来的阿若姑娘。”
“什么意思?”
“你被楚王殿通缉了。”
舒清若:“……”
不带这么办事的,合着他们倒是为巧儿扮的假公主安然回楚王殿找了一个绝美的借口,倒让她这个假的巧儿背上了顾若琛所有的仇恨呗。
亏她还以为换个灵魂就会和顾若琛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了,她果然还是太天真。
“不对,你刚刚说,本来应该被顾恒藏起来的阿若姑娘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娄三月抬眸望了她一眼,腾然起身,只留下一句:“自己想。”
舒清若气哼哼,默默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什么破玩意儿,难吃的要命。
这石室里,人一会儿便空了,舒清若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见他们往那个石门里钻的都有,一时非常纠结,索性就呆坐在原地。
倏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舒清若怔怔地抬头,正对上娄三月那冰冷的眼神:“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随便待待喽,又没什么事。”
娄三月抱着手臂,无可避免地白了舒清若一眼:“拿上你的剑,跟我来。”
舒清若撇撇嘴:“不是让我好好休息么,这么快就开始奴役劳动人民了……”
娄三月奇怪地看着她:“收起你的疯言疯语,跟我走。”
娄三月带她拐进一扇石门,登上狭窄的石梯,转了几个弯,在一扇石门前停了下来,拨弄着机关,那石门便开了。
空荡荡的,自这石室的顶上有光漏泄进来,进去,剑划过空气的声音便袭入舒清若的耳朵。
两人刚走进去,几道白影便一齐闪来,闪来,跪下:“门主!”
一个姑娘抬头,望向舒清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巧儿。”
但总归是弱弱的一声,欣喜了一瞬,垂下眸去。
“小七。”娄三月唤。
“小七在。”
“巧儿任务失败,重伤昏迷,醒来忘记些东西,你多帮她回忆回忆。”
“是。”
娄三月便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兀自转身离开。
娄三月一走,那叫小七的姑娘便起身来,一下抱住舒清若,倒是让他没想到:“巧儿,你能平安回来,太好了。”
原来这四个姑娘练得是七窍玲珑剑法,于是名字,便只是剑法中的代号罢了。
小七说,巧儿的剑练得最好,为人又稳重,所以自得知楚王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时,祭婆便物色了她混进楚王殿,揣摩那女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