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的回声传来,她顿时更慌了,就连怀里的雪狐狸都有些惴惴不安。
“顾恒!”
这次和她的回声一齐传来的,还有雄鹰翱翔过境的声音,她痴痴地望着那只鹰,惊愕于它的羽毛,竟如黑夜一般,一双眼哪怕隔着几里的高空,看着也锐利无比。
她不禁抱紧了怀里的雪狐狸,听到了缓缓走来的脚步声。
直到瞥见是那抹青梗色的影子,她差点儿没哭着跑过去:“你怎么跟丢了啊,我差点儿以为就找不到你了。”
顾若琛笑着点着她通红的鼻尖:“我说你啊,才一会儿不见我就要哭鼻子了,你确定你真的要离开我?”
舒清若似被戳中命门,马上瞥着远处:“我那是担心你被野兽给吃了。”
顾若琛笑笑:“你说反了吧?”
舒清若被逗笑,怀里的雪狐狸竟也跟着笑。
笑得不要太瘆人,但其实,狐狸笑起来的时候,那个表情真的很治愈人心。
顾若琛被这狐狸的笑声吸引:“这,就是你刚刚追过来抓到的?”
舒清若点点头,捧起雪狐狸的前爪:“好看吧?颜值可高了。”
顾若琛却蹙着眉头握住她的手腕:“它咬你了?”
这突然其来凌厉的语气,叫察人甚微的狐狸一下就感觉到了,捧着它的舒清若竟感到它在微微发抖。
舒清若摇摇头:“没多疼,不碍事。”
她抱着雪狐狸在怀里,见顾若琛还是不肯舒展开眉头,不禁伸手去戳了戳他的嘴角:“你别这么凶嘛,小狐狸看你这么凶,都害怕了。”
顾若琛没奈何,忽然用食指搭在嘴边,一声悠扬的口哨吹响,那翱翔在虚空的雄鹰,俯身而下,竟落在顾若琛的肩膀。
好家伙,这丫张开翅膀的时候怕得有一米八了,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真实的鹰。
新奇是有的,但舒清若看着这家伙铁钩似的嘴就害怕,生怕它忽然就不讲理,啄自己一下,于是苦笑:“没想到,你和动物们,感情这么好。”
顾若琛噗嗤一笑:“铁头和我从小就认识,你想什么呢?”
铁头,嗯……这个名字取得可真好。
“它们还是待在雪山里比较好,你要是放心不下它,我可以让铁头照顾照顾它,不至于被欺负。”
舒清若哪里会不懂,不舍地放下怀里的雪狐狸:“那你一定要和铁头好好说说,千万别让野兽把我们家小白给吃了。”
顾若琛垂眸望着她的头顶:“放心吧。”
舒清若抬头,委屈巴巴:“千万别最后,被铁头给吃了。”
一听这话,铁头忽然张开了翅膀,舒清若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但人家只是做做样子,伸展伸展罢了。
顾若琛拉起舒清若,拍了拍铁头的背,它便顺着雪狐狸以妖娆的步子奔去的方向飞去。
“铁头真的靠谱么?”
舒清若问这话时,雪狐狸忽然回头将他们两个望了一眼,那一瞬,舒清若的眼泪就绷不住了啊,只差啪嗒啪嗒往下流了。
顾若琛手指点在她的眼角,似在笑她多愁善感:“放心吧,过命的交情。”
舒清若勉为其难地相信,忽然看着顾若琛:“所以你带我过来到底干嘛来了?”
顾若琛又是不说话,牵着她直往一个山堆上走,山顶的雪松被顶着一层雪,互相搭着,走在里面,就像头顶挂着一顶巨大的白色帐篷。
只是随着两人的走动,不时有雪粒掉下来而已。
他的肩,他的胳膊,他们紧牵的手上。
顾若琛忽然停下来,似有怅然:“以前做的雪橇,果然不见了么?”
舒清若抿着嘴,顾先生,你这个以前,整的有点儿玄幻啊:“多久以前?”
顾若琛望着她,浅浅一笑:“很久了。”
不过顾若琛很快就找到一个代替雪橇的东西,一截木头,快朽了的木头。
“干嘛的?你不会……”
顾若琛点点头:“我推你下去。”
舒清若连连摇头:“不,我要命。”
顾若琛揽着她在怀里:“有我保护你,你怕什么?”
舒清若还是摇头:“你保护我,我不得更害怕了么?”
顾若琛无奈一笑:“那你推我。”
说罢,便大义凛然坐在那截木头上,舒清若脚抵着木头,手拍在他的背上,犹豫了一会儿:“那个,你确定?会摔得很惨的。”
顾若琛点点头:“你快推啊。”
舒清若鉴定完毕,这家伙是个寻求刺激不要命的疯子,但出于悲悯心,她复又确认了一遍:“那个……”
话音还没落,顾若琛像是再也受不了舒清若磨磨唧唧了,自己用手划拉着,一下溜了出去。
舒清若猝不及防被顾若琛拽住衣角,惶然跌进顾若琛怀里。
“啊!”
舒清若感受风在脸上呼啸而过,感受身体在猛然下滑中失重的可怕,紧紧用手捂着眼睛,如狼嚎叫。
顾若琛握着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你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摔的。”
舒清若继续嚎叫,我信你个鬼嘞,你再牛,能干得过万有引力么!别逼老娘口吐芬芳行不行……不是,就不带你这样拉人下水不打招呼的。
前方忽遇一截平坡,两人完美地拐了个弯,继续下滑。
但这点儿缓冲却让舒清若终于敢睁开眼睛了,还真的别说,打开眼睛真的没有那么难,而只要心里那个坎过去,就再也不会害怕了,就会很享受。
舒清若现在有点儿明白那些追求极限运动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种事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了。
就在舒清若稍稍平复了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时,眼前,是从顾若琛的侧面射过来的一道箭。
自看见那只箭,到她的手拍在顾若琛的胳膊上,不过是一瞬的事情而已。
顾若琛忽抱起舒清若,飞离不可回头的木头,侧身跌落在雪地里。
跌落的一瞬,顾若琛手中的匕首紧紧扣在雪地里,不知插进多深才阻止了他俩无休止地滑下去的可能。
舒清若跌在顾若琛身上,抬眸,自山脚涌上来的黑衣刺客让她心惊。
她扶起顾若琛,哪还顾得上说什么,就要奔命啊。
顾若琛却拉着她,拉到眼眸低处:“若若,你要永远相信我。”
舒清若一愣,铺天盖地涌进脑子里的只有一个想法啊,这若琛的脑袋怕是被被驴给踢了吧,这时候玩什么深情,逃命要紧啊白痴。
他却把她拽得更紧了,舒清若没法子,只得问:“相信你什么啊?”
“相信我爱你,相信我会拿命爱你。”
舒清若本想像以前一样,敷衍一句“知道了”就完了,可抬眸对上这家伙那么认真的眼神,她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嗫嚅:“我相信你。”
顾若琛浅笑着,拉着舒清若就往山顶跑。
她又听他吹响了口哨,只是想不到,铁头在关键时候,还能当传信的兵用,怪不得这家伙带她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都那么胸有成竹。
登上山顶,那些刺客紧随其后。
也没办法,两个人只好再从另一边往山下跑。
舒清若这次终于明白了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难的真理啊,加之脚下又滑,一个踉跄差点儿没一个骨碌滚到山脚去。
顾若琛在她的脸要埋进雪里时搀住她,而他闷哼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回眸,却被顾若琛轻轻捂住眼睛:“往前跑,别回头,我会在你身后保护你。”
她知道,刺客已经追到近身处来,可却不知道顾若琛的部下什么时候才能到。
顾若琛轻轻推走舒清若,忍着痛拔出刺进胳膊里的箭,转又刺进追近身来的刺客胸口。
半山腰处有一处陡峭,没有缓坡,九十度峭壁。
舒清若向下看了一眼,其实不算太高,要跳下去时,正逢顾若琛也赶过来。
跳下去后,再没跑多远,便看见有一个山洞。
她伸手去拽顾若琛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
洞里暗得紧,刚刚只顾着逃命,舒清若甚至没想到,也许这只是一个野兽的巢穴呢?
要真是那样,今天,可能她就必死无疑了啊……
身后有脚步声,那群刺客铁定是锲而不舍地追进来了。
可两人却遇到死路了,黑暗里,舒清若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前面堵着一块大石头,面壁似的,堵死了两个人的前路。
她听到那些刺客的脚步声也放缓了,显然是害怕两个人在黑灯瞎火里搞什么突袭。
她好绝望,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被一剑剑刺死的话,肯定很疼吧。
她最怕疼了,一想到这儿,她就想哭。
黑暗里她却被顾若琛箍紧吻住,她顿时踩死这个王八蛋的心都有了,什么破玩意儿,都什么时候了,还只想着占老娘的便宜……
“站在这里,别出声。”
他又贴在她耳边说话。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若琛忽然松开她,她顿时一惊,飞快伸出手,却只能抓住虚空。
顾若琛把那帮刺客引开了,她听到打斗的声音,在这石壁里,四处都是回声。
她急得跺脚,咬着手背。
身后传来响动,自她脚下,涌出光亮。
石门自下而上慢慢升起,她看见一双脚,随着石门打开,她渐渐看到更多,那躺了一地的尸体,血腥气还没退去,她软着腿后退了一步,正对上石门后那个男人的眼睛。
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谈不上害不害怕,摄不摄人,纯粹就是没有感情而已。
她张着嘴,不知他到底是敌是友的时候,被他一掌拍晕了过去。
昏暗混沌,这里好是阴暗潮湿,火光一曳一曳,总会让舒清若以为有什么人影跟在她身后。
悄无声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只是一步一步挪动的时候,能听到地牢深处传来水珠滴滴答答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很空灵,听得很清楚,像伏在一个人的心口,听到的微弱心跳声。
忽而有凄厉的惨叫声闯入她的耳朵,钻心窝子的惨绝人寰。
男人:“救命……”
“哈哈……你们就只有这样的手段?”
女人:“让我死,救救你们,让我去死……”
小孩子……呜咽声……
甚至还有小婴儿。
这里曾经,应该就是地狱。
她惶恐地打量着四周,可这里,确实空无一人,她往前走,只能往前走。
尽头昏暗,舒清若便知道,那里不是出口了,她要折身,却被那昏暗里铁链轻晃的声音吸引。
这里,还有个人?
她走过去一步,那些惨叫声便再次刺入她耳朵里,让她害怕,甚至腿软。
她安慰自己,只是幻觉罢了,人处身这种环境的时候,是会自己给自己心里暗示的,其实就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她想着,拍了拍胸脯,步子挪得很小心,但还是走了过去。
一点一点,越来越近。
“有人么?”
声音孱弱,她自己都能听出来夹着颤音。
铁链晃动的声音再次传入耳朵里,她越走越近,忽被黑暗里那个晃动的身影吓得瘫软在地。
那个人,那个人全身被刺入锁链,他在抽搐,抽搐的时候,带动了铁链晃动而已。
她忽然惨叫起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根本没有什么水滴的声音,那一声声,根本就是这个人的血滴在地上而已。
他的血,要流干了。
她救不了他,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忽然惊醒,天旋地转的感觉,如从深渊爬出的感觉,痛失所爱的感觉。
睁眼的那一刻,就像是失去了所有,满心,皆是空无。
“你醒了?”苍老的声音,嘶哑的感觉听进耳朵里极不舒服。
她转眸,看向守在石床侧的人,那一眼,快把她的心吓出来。
老妇人半张脸都是畸形,沟壑纵横。
应该是被火烧伤才至于这样。
她只看了一眼,便裹着毛毯侧脸不敢再看那个老妇人。
“早跟你说不要摘面具,胆子小的,岂不直接被你吓死过去?”
舒清若顺着这清灵的声音望去,抱臂靠在石壁边的那个男人,就是拍晕她的死鱼眼没错了。
老妇人嬉嬉笑笑:“若是那么容易就被我吓死过去,只能证明你带回来的这个人,不可能是公主。”
还在山洞里,舒清若默默打量着这个地方,还在山洞里没错了。
舒清若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两个人,老妇人已带上半截面具,虽是恶奴的样子,但也比其原来的模样让人看着心里好受多了。
惶然听到老妇人这般回击那个男人,舒清若不禁咂舌,这判断是不是公主的法子有点儿玄幻啊:“你们是谁?抓我干什么?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那个凤绾情。”
“没人说你是。”男人瞥向舒清若,她顿时觉得这山洞里气温又下去好几个度。
老妇人呵呵笑:“三月,你对公主殿下温柔一点儿。”
娄三月才不理会老妇人那一套,挥开臂膀走开:“既然她醒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罢,挥袍离开,何其潇洒。
舒清若怔怔望着一直站在石床边上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还拄着拐杖,应该,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吧。
“惊魂未定吧?先喝完镇魂汤压压惊。”
舒清若望着老妇人递过来的汤药,还冒着热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含着笑接过来:“多谢。”
奉在嘴边吹了吹,只是捧着捂手罢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妇人在面具外的半张脸一直笑着:“一群没有家的孤魂罢了。”
她便知道问不出个好歹来:“抓我干什么呢?难道因为,我也没有家?”
“公主殿下不用心急,时候到了,你定然会知道一切。”
舒清若不死心:“刚刚那个人说我不是公主,他走了,让你留下来,不只是让你站在这里看我喝汤吧?”
老妇人笑了,一时这山洞里满是她的回声,罢了,却还是不答舒清若的话:“公主,这汤可好喝?”
舒清若被问懵了,不禁望了望捧在手里的汤药,她一直没喝,而且这老妇人不是站在她面前呢嘛,莫不是眼神不好使?
正想着,手上却突然失了力气,汤药便撒在毛毯上,透下去,连大腿都被烫的生疼。
但她却动不了。
“你,”舒清若惊觉眼前不知何时已站了四个老妇人,“趁我睡着……下药?”
老妇人笑笑:“老婆子我自诩毒中之王,若是趁人睡着,投施暗算,岂不是砸自己的招牌?”
“那你……”舒清若倒在床上,那一刻头重得像是塞了一座大山进去。
“谁说这汤药,喝了才有效,十里一飘香,百里不留人,岂是吹出来的?”老妇人忽然收起笑脸,拾起舒清若身上的汤药碗,“有些话说给你听不足以说明什么,不如让你亲自去看。”
冷。
浑身泥泞,黏糊粘稠。
打开眼睫,是闪电惊雷中落下的大雨磅礴,天,昏暗如蓑衣颜色。
她一动也不能动,窒息感,压迫感,在一刹那的失神后,她惶然起身,四野有哀嚎,血和雨和泪,被洒下的一捧捧土掩埋。
她要被人活埋了!
“救命……救命!救我!”
她的呼喊声让大坑上站立的甲兵无可避免地睨向她,那眼神,一如露出獠牙的野狼,漫不经心地蔑视着徒挣扎的羔羊。
甩过来的链刀就像一条毒蛇,又狠又毒地抽在她脸上。
她已经极力躲了,但脚上撕裂的疼痛让她根本快不起来。
双手被捆在身后,她倒在地上,仓惶望着脚踝,那里被一刀刀划开的伤口让她心惊。
刚醒来的鸿蒙感渐渐散去,这四周可怕的压抑感袭来,胸口的绝望,一如背上了千万斤重的大山,再无挣扎的必要。
身上承受着一捧一捧土的重量,她沉重地倒在大坑里,贴地的那只眼睛已被灌入泥水,她的呼救在这不乏凄厉声的土坑里,几不可闻。
尽管她已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土已盖过胸口,心中的恐惧顿时如野火卷过枯草平原,一发不可收拾。
她和那些倒在土坑里的人一样,早已放弃了挣扎。
只是,她看见了一个人啊,自看见他起,就觉得好像活下去还有希望。
顾若琛,是顾若琛。
他走得飞快,也并不是冲着她来的,舒清若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深黑不屑的眸子。
“顾恒……顾恒……”
土没过她的脖子,她的嘴,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而顾若琛越走越远,根本不可能听见她的呼唤。
含着泥土在嘴里,她忽然很想笑,不知道笑什么,她在干什么呢,嘴上说着让顾若琛别把她当成亡故的妻子,这种时候,又为什么那么希望他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然后救救她。
真的好可笑。
就在她恍然要阖上眸子,带着恐惧夹杂平静,要和这个奇怪的世界说再见的时候,顾若琛却回头了。
轻轻浅浅的转身,却足以让舒清若在心里卷起惊涛骇浪。
可她再也喊不出来了,最后一捧土落下,在凝土飞洒的模糊中,顾若琛更加决绝的转身,衣袍翻飞。
身如陷入深潭,无限下坠,下坠,头脑里如灌了铅,欲裂,欲炸。
入目是极天的炫白,那白昼过后,是熏天的火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却被一个人牵着手,顺着院墙间夹杂的小道,拼命狂奔。
牵着她的是一个女人,温柔却坚毅的美,那个侧颜,舒清若绞尽脑汁才想起,和那个打晕了他的男人,好相似。
女人忽然停下了,舒清若顺着她惊愕的眸子看过去,一列甲兵,一手链刀,一手火把,而他们身后,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
顾若琛。
他此刻的眼神,和那日在雪山平坡,舒清若初见他时,别无二致。
此刻舒清若却能比那时候读懂更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仇恨,希望,害怕,惶恐,唯我独尊,这些矛盾又不现实的词语,都填在他的眼睛里,又或者说,都在舒清若看向他的时候,一眼读出。
牵着自己的女人攥紧了自己的手,害怕到连呼吸都是轻缓的,她退了一步,拉起舒清若猛然折身后退。
可却只跑开两步而已。身后亦涌来甲兵,链刀火把,火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