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出重围已是天昏地暗，所幸是云暮秋的四个徒弟都跟着舒清若一起出来了。
“接下来的路难走，你们不能再去了。”
眉目间有些狠厉的少年叫叶汀：“师姐，我和你一同前往……你们留下来。”
“我们一起去！”
舒清若睨着他们身上的伤口：“人多无益，三匹空马随我们跑，也许路上还能有用处。”
三个少年不好再坚持，许是觉得现在的时间分秒宝贵，于是很听话地躲进城内小巷子中去。
两个时辰后，郴城城门。
“何人？！”
“定安侯之女，平洲已陷，请军援！”
“援令何处？！”
舒清若不知自己的手上何故沾满了血，透过铠甲，艰难从衣袖里拿出兵长给她的援令。
城头兵互视一眼，吹了军哨，城门打开。
舒清若和叶汀驱马入内，被两个城兵模样的人往军垒处带往。
“平洲情况危急，我要见你们统领，请他援军！”
那城兵回眸睨了舒清若一眼：“我带你们去见！”
舒清若被这城兵的态度惹得满腔怒火，她望了叶汀一眼，发现他也是满目疑惑，心间更加焦虑。
果不其然，自宽大的甬道拐入仅容几人通过的小道，那城兵忽然不走了，转身来狞笑着。
而自舒清若和叶汀身后，也是涌出不少城兵。
“你们是什么意思？”
“意思不明白吗？捆了你们两个！”
舒清若与叶汀对望一眼，二话不说便对涌来的城兵不加客气，两人跑出小道，却发现甬道之上是更多的，密密麻麻的城兵。
本来应该援军云暮秋的城兵，此时却把他们两个请军支援的人死死困住。
“给我拿下！”
舒清若循着声音望过去，骑着长毛怪悠然而来的秦休一脸狡黠的笑容，舒清若从未如此恶心他。
马匹和武器都卸在城门口，此刻两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逃脱这厄境。
“你现在在干什么！快让你的人去平洲支援！”
秦休无视舒清若的咆哮，悠然撑着下颚：“真没想到还能有人从平洲逃出来，更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你，可惜了，都得是死。”
舒清若瞪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厥阴是北漠的敌人，不是云家的敌人，你袖手旁观，不怕遭报应？！”
她已经傻了，已经没有逻辑了，很明显，秦休做到这一步来，对那所谓的阴谋想必多少知道一些，又或者，他就是其中不可分割的一环。
“报应？有个人滔天的坏事做尽，我也没见他有什么报应……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这种小人物，就全力相信，善恶什么的，老天爷是看不见的！”
舒清若心口堵得难受，好绝望，可刀就架在脖子口，动一下就会死干净……
就这么死在一场不清不楚的阴谋里，真的好不甘心……
到底是谁，她一路走来这么多看不见的毒爪，到底是谁！
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能不能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秦休冷笑一声，微微扬起下颚，高傲的样子，示意城兵动手。
舒清若阖上眸子，将所有她可能忘记的细节抓住，确发现那个答案其实那样简单，她却是忽略了。
让云暮秋来平洲的是萧隐，季瀚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秦休是萧隐的一条狗！
所以这一切，竟然是萧隐自导自演的？
可是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萧隐最大的敌人不是顾若琛么？为什么要对云暮秋下手？！
刀面离开了脖子，舒清若心中的恐惧顿时像一千万只蚂蚁席卷上心口，撕咬得她恨不能早那砍刀一步踏入轮回。
“住手！”
舒清若惶然打开眸子，循声望着疾驰而来的一骑甲兵，他手里握着什么，秦休盯着那东西，却是眉间一颤。
“楚王下令，郴城甲军立刻支援平洲，刻不容缓，不得有误！”
秦休手下的城兵看到那令牌，竟不肖秦休再下令吩咐，自己已然进入戒备的状态，立刻整军携武，预备待发。
舒清若和叶汀顿时被扔在一旁，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叶汀忽然推了舒清若一下，她惶然中踉跄避退不及，摔到在地，再抬眸时，却是叶汀瞠然的双眸。
那支箭，刺进了叶汀的胸口。
“秦休！注意你现在的举动，立刻发兵前往平洲，片刻不容停缓！”
舒清若浑身都麻木了，她忍着轰然酸楚的鼻头，爬到叶汀身下，在他倒下的时候，垫下他身子底下：“叶汀，叶汀……”
秦休枉视马上甲兵的话，拔出一支箭，再次瞄准了舒清若。
“小、小心……”叶汀艰难地瞠着眸子，倔强的手还要把舒清若推开。
秦休拉开弓，一箭射来，却被那甲兵扔过来的令牌打开。
那支箭从舒清若眼边划过，落在她身后。
“师姐……快走……”
舒清若放下叶汀，拾起地上那支箭，起身来冷冷看着秦休。
他好似被这眼神惊吓住了，伸手再去拿箭的时候，竟有些手上不稳。
秦休拉弓再要射向舒清若，舒清若疾步跑向秦休，再他没法聚焦的时候不断靠近他，改变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
秦休感觉到舒清若跑得越来越近，慌不择路连发几箭，都被舒清若躲过去，他再低头去慌乱地拔箭，手却被一脚踩住。
他恍然看舒清若飞身扑向他，骇得手上的弓都滑落，衣领被抓住：“不要杀我！否则平洲将会是一摊死灰！”
舒清若握着箭杆的手顿住，在秦休恍然去咽口水的时候，没犹豫，一箭插进他的心口。
“你死不足惜！”
舒清若一脚将秦休踢倒长毛怪，飞身跳下长毛怪，在奄奄一息的叶汀身边，用尽力气横抱起他：“师姐带你去看医生，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擦身而过送令牌而来的甲兵，叶汀却再也坚持不住了，拽着舒清若衣袖的手重重地落下。
在舒清若凄厉的惨叫声里，郴城城门打开，援军像扑向羊群的饿狼，疾步而去。
可是容不得舒清若过久的悲伤，她没有办法，只能在虚雪下，青草旁，一捧一捧土刨开叶汀的坟墓，把他埋进去。
也许她对路线所有的记忆都会在此刻达到她的极限，她一定会回来的，她那般告诉自己。
从跪姿爬起来的时候，她感到眼前一阵眩晕，雪花落在指尖的微凉竟然那般惊心。
她往后倒去，撞在一个人怀里。
原来她所有的坚强，在他面前都是溃不成军，她所有的委屈，深陷战火中生死不明的父亲带给她的惶遽，叶汀的死带给她的痛苦，以及被她忽略了很久的浑身伤口，此刻都像是被打开闸口的洪水，轰然席卷着她的心。
惊诧的眸子逐渐晕出泪水，她的表情逐渐扭曲，委屈，痛苦，化成一个哭脸，哇得哭出声来。
“你怎么才来啊……”
她扬手成拳打在顾若琛胸口，委屈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顾若琛轻轻揽着她在怀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舒清若说不出话来，张着嘴嗷嗷得哭，箍着顾若琛的双手也越来越紧。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她就不逞强了，就该带着顾若琛的甲兵一起到老头儿的前线去！
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松开顾若琛，飞快抹着眼角的眼泪：“我要去救我爹。”
她本来的打算，还是要原路返回去救她老头儿，他生死不明，很让人担忧。
顾若琛拉着她：“你留下，我去。”
舒清若怔怔地望着顾若琛：“不行，我要……”
“去”字还没说出口，肩头被顾若琛不无故意地捏住，而他还是用了力的，那一处的伤口疼得舒清若牙关打颤：“疼……！”
顾若琛眼睛里有不忍，但还是理智占上风：“你去了，很危险，你现在的状况，是要好好休息。”
舒清若打开顾若琛的手：“磨磨唧唧的，我说了我要去，你要是拦我，你就一个人待在这儿！”
舒清若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总之叫她明知道云暮秋生死不明，而她去好好休息，却等着别人把云暮秋带回来，她做不到。
抹干眼角的眼泪，还存留的一丝冷静让她感觉得到，顾若琛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城门口，骑上来时的马，取了从兵长身上抢过来的宝刀，没犹豫，策马而去。
攻城略地于顾若琛手下的甲兵来说，简直是探囊取物，舒清若赶去时，混进黄城的厥阴士兵都已被拿下，捆制在城角。
甲兵还在行进，天将暮，距那送口信的哨兵死里逃生出来，半天已去。
越靠近云暮秋所在的前线，舒清若的心就越接近荒凉。
一路上陈尸遍野，舒清若忍着被血腥气味要熏出的眼泪，才找到还挣扎在被厥阴士兵围困在中央的云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