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金的头盔在近半天的鏖斗中巍然倒地,云暮秋身上的铠甲都被厥阴一浪又一浪围攻他的士兵削击之下,碎出空隙,露出血肉,甚至白骨。
舒清若一眼只看到云暮秋在中心,他身后一样在坚持的叶知宋,清瘦的身材,几乎被云暮秋全部遮挡。
看到顾若琛的甲兵赶来,围攻云暮秋和叶知宋的厥阴士兵几乎是更加急迫地要击杀旋涡中心这两个难缠的人。
舒清若策马去,围攻云暮秋和叶知宋的士兵不得不调转头防备她,他们手中的长枪如长蛇,被叮上一口实在是万劫不复。
舒清若躲过混乱中的一枪,但还是被枪头的尖刃划伤了脸颊。
她一刀挥过去,几乎从那士兵的眉心劈到下颚,鲜血几乎蹦出。
若如平日,她会害怕的腿软,此刻,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的心冰冷得如铁石。
一支箭快得像闪电,灵活得亦不亚于逃命的毒蛇,窜过舒清若马前,将她面前又瑟缩又英勇的战士,像窜蛇一样,开膛破肚而过。
舒清若得以冲进包围层里,云暮秋几乎已近散光的瞳孔聚焦在舒清若的脸上,嗔怪更多,欣慰却埋在深处。
“爹……”
角鸣声起,竟然是厥阴的角鸣声。
顾若琛伟岸的身子也挤身进这包围中,但这包围俨然早已被破开一个无法挽回的缺口。
他让叶知宋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借着自己的力气,得以走出去。
这场战斗,云暮秋虽然有幸活下来,但却,是他输得最惨的一次。
三万云家军几乎全军覆没,唯一的活口竟然是他和小宋两个人。
而他们两个后来几乎瘫卧在床三个月,他自己没料到,恐怕帝都乃至整个北漠的人也难料到。
厥阴因此战耗尽军力,若是顾若琛没赶到,想必会再得一搏,可顾若琛手下的甲兵实在太可怕,他们断然不敢再有贸然往前的念头。
老实缩回了厥阴。
回都时,夜露营帐,舒清若寸步不离地守在云暮秋的床边,军医说她老头儿正在发烧,需要不停地人工退烧,否则很难脱离危险。
而军中的药草工具都不齐备,需要赶快赶回都城,到药王府,才能保住老侯爷的性命。
叶知宋的情况如出一辙,不过有那三个小师弟照顾他。
她盯着老头儿苍白的脸色,干涸得像是田地里没有水又爆嗮里很久起皮的嘴唇,鼻头酸楚,这个一心只有效忠北漠皇帝,心里装着北漠百姓的老头儿,就那么,无情地被算计了。
她起身要去外面挖雪来,以降云暮秋的高烧,却感到一阵眩晕,喉咙里竟然是一阵血腥味,最后无可避免地吐出一口血来,她骇得颤巍巍着手去擦干嘴角。
心中的惶遽竟然无限放大,像一张逐渐张开的网,她有些想哭,她现在不想死了啊,她不想再死了。
顾若琛恰是这个时候掀开营帐走了进来,舒清若骇得马上转过身去,放下木盆在折叠的桌子上,不安地踱步到云暮秋的床边,拼命咽着口水,希望盖过那一嘴的血腥味儿。
“若若。”
舒清若被顾若琛揽着腰,她回眸看他,挤出一个微笑:“你还没休息?快去睡吧……你今天肯定也累了。”
顾若琛带着疑惑的眼光望着舒清若:“你怎么了?”
舒清若拼命摇头:“没事,我没事。”
估计是摇头用力过猛,那股子眩晕的感觉又袭上她的脑袋,险些就带她昏过去。
“定安侯这里我派人过来,你去睡觉。”
舒清若垂着头:“我睡不着,我睡不着!”
顾若琛的手抚上她的青丝,心安的感觉便从后颈传到心窝子里去:“傻丫头,你整垮了自己,你父亲醒过来,不会自责么?”
“可我就是睡不着……我睡不着……闭不上眼睛……”
只要她的脑子稍有空隙,想到的全部都是一幕幕的血腥,死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人……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辰,尤其是这个晚上,只要闭上眼睛,舒清若就能感觉到那些飘忽不定的亡魂萦绕在她身边,一句一句“还我命来”就盘旋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她感到害怕,她紧紧攥着顾若琛腰间的衣服,紧紧贴着顾若琛……只要顾若琛一出现,她就再也没有勇气和能力一个人面对这些。
顾若琛没有立刻说安慰舒清若的话,他好像知道舒清若在害怕什么,只是轻声地说:“我陪着你,我在床边守着你。”
“可你已经很累了……”
难道又要因为自己的矫情让顾若琛一夜无眠?
顾若琛弯着身子含着笑看着舒清若:“傻丫头,你就不能让我陪着你睡?”
舒清若涨红了脸……虽然说,也不是没睡过……
“我还以为你这个钢铁大直男突然开窍了,其实就是变着法儿想占我便宜是吧?”
顾若琛微微蹙着眉头:“钢铁……什么?”
舒清若噗嗤地笑出声,床上的云暮秋微微咳嗽了两声,舒清若忙推开顾若琛走到床边,伸手去探云暮秋的额头,还是滚烫。
转身来,顾若琛已经拿着舒清若刚刚放在桌子上的木盆走出去了。
回来时,木盆里深深的雪。
舒清若要去取一团在麻布里,被顾若琛止住手,而他接过舒清若手里的麻布,取了一捧雪,叠放在云暮秋的额头上,小心翼翼的样子,但是表情又是那样严肃,舒清若微微笑着:“行啊,知道讨好未来的老丈人了。”
顾若琛睨她一眼:“不用夸我。”
舒清若噗嗤又笑出声,手握住顾若琛的手腕:“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用唇堵住顾若琛肯定会说“不用谢”这些话的嘴,认真地看着他:“就算是最亲的人,这三个字也少不了,我不是在和你客气,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存在,你做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实在是,就像救赎一样,你拯救了我,顾若琛,谢谢你。”
顾若琛轻轻揽着她的腰,嘴角嵌着夜阑的星空也难媲美的笑容:“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这个么,我还没想好……”
“我替你想好了。”
舒清若无奈一笑:“顾若琛,你套路我。”
顾若琛摇摇头:“你嫁给我。”
云暮秋又咳嗽了两声,但依旧紧阖着双眸,脸色还是煞白。
舒清若被云暮秋的两声咳嗽惊得像是偷吃大米的老鼠被抓住了。
她现在十分怀疑,也许云暮秋是听得见她和顾若琛说话的,只不过,不好睁开眼。
其实这老头儿心里,还是和所有父母一样的,把所有接近他女儿的人,都当成了要拱他家大白菜的猪。
只不过顾若琛这头猪不太好惹。
舒清若先是一惊,而后偷着嘴笑:“你先去休息吧,我要是困了知道自己趴一会儿。”
顾若琛肯定不傻,知道这其中端倪,只是拉着舒清若的手舍不得放下:“我就在旁边,有事你叫我。”
舒清若点点头,推着送顾若琛到营帐门口。
舒清若将已经因为云暮秋过高的体温而化掉的融雪拿下来。
再捧一捧放在老头儿的额头上,他明显因为太冰而颤了颤,但眼睛还是紧闭着,舒清若悠悠道:“老头儿,你要是醒了,你就眨眨眼。”
云暮秋咳嗽两声,在舒清若十分尽力憋笑却依然忍不住的表情中,有失颜面一般,缓缓打开眼睫。
舒清若笑着笑着,有些想哭,手抚上云暮秋有些滚烫的脸颊:“爹,你感觉如何?”
云暮秋微微摇头:“无碍。”
舒清若矮坐在床边,头埋进云暮秋的咯吱窝,没骨气地开始痛哭:“爹……你吓死我了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怎么会这样啊?”
云暮秋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却没能抚上舒清若的脑袋:“哭什么,我没事。”
舒清若噘着嘴斜眼睨着云暮秋:“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呢?”
“这算不得什么,许多年前,比这更严重的伤也便受过,都挺过去了。”
舒清若垂着头:“爹,对不起,我不该带小叶他们过来,小叶他,为了我……他……”
云暮秋紧阖双眸,摇着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每个踏上战场的人,都应该清楚,生死有命,这份宿命他们应该清楚。”
舒清若抿着嘴,小声问:“爹,这次为什么会这样啊?您这是被算计了,厥阴挖了个坑等着您往里跳呢,您怎么就跳进去了……”
云暮秋苦苦一笑:“与旁人何干,是我自己指挥欠妥当。”
舒清若就知道云暮秋一根筋,死脑袋,也不好再趁着云暮秋受重伤将郴城里有关秦休那个废材的事情说出来,一切,还是以云暮秋和叶知宋度过危险期为重。
“瑶儿,你和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