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你们又过来干什么!”
云暮秋的咆哮声惹得风雪因怒停,在场的,本来肃静,现在更是大气不敢出。
舒清若觉得这场面出乎她意料,云暮秋的性子本就和雷霆沾不上边,却没料到此刻雷霆都难极他半分。
于是她颤巍巍地朝云暮秋伸出手去,故作可怜地要拽云暮秋的衣袍,而后,轰然倒在地上,紧阖双眸……
“瑶儿!”
云暮秋的大嗓门险些没把舒清若的耳膜给震破喽!
不过还好,卖惨成功,舒清若感觉自己被云暮秋横抱起来了,转身就往营帐里去……
舒清若心底暗出一口气,只要她平安睡到明早,估摸着云暮秋的气就能消去大半。
她也生过无端的怒火,很有可能点燃自己的并不是自己心中最怨愤的,要怪就只能怪那根火柴出现的时机不对。
而很显然,舒清若成了云暮秋的那根火柴,引爆他的最后一根火柴。
但是舒清若也知道,等云暮秋冷静下来,肯定后悔得要死,所以她何必和他钢对钢,铁对铁的呢……
云暮秋唤来军医,那军医是个瘦高个,纵使经历了不少沉浮,此刻在云暮秋面前还是有些腿抖。
一切止于“望闻”,估计是很容易看出来舒清若不过是睡着了而已,便道:“元帅,郡主这只是过于疲劳,累倒了。”
云暮秋又是长久的不言语:“知道了,退下吧。”
“是。”
舒清若听见云暮秋轻轻在床边踱了许久,最后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叶知宋的命运和舒清若差不多,但叶知宋身后的四个小师弟这下都涌上去护着大师兄:“师父,您别打了,是我们缠着大师兄带我们过来的……”
“你们都闭嘴!”
云暮秋攥紧了腰间的宝刀,叶知宋只是定定地望着云暮秋脚边的飘雪,眼神坚定得就好像云暮秋再要赶他走,他便要以死相要一般。
“小宋,你为人向来稳重,为何大是大非之上,却显得这样糊涂!”
叶知宋抬眸:“师父,男儿该顶天立地,您不应该像护着女儿一样护着我们。”
云暮秋忽然笑了,一开始笑得十显悲凉可笑,后起才逐渐又释然的神色。
他不过是存了私心而已。
“要留下便留下吧。”
说罢,便折身进了营帐,再没有过多的吩咐。
云暮秋手下副将带他们五个寻了处营帐。
舒清若一开始还胆颤心惊,动也不敢动,生怕云暮秋发现她是在装晕来着,后来的确是忍不住了,睡得没心没肺。
醒了才知道,云暮秋早趁夜里携军队又往前行军了十里路。
在平洲城外叫嚣的厥阴军队早被云暮秋打跑了,云暮秋此番穷追不舍,旨为给那些蛮人一个下马威而已。
寅时末,舒清若就被胡琪叫醒了,他找了一身勉强和舒清若身的铠甲让她穿着:“郡主,战场不似侯府,您会无端吃很多的苦,若是受不了……”
舒清若挥手,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受得了,我爹呢?”
“元帅行军追寇,夜里便走了。”
舒清若心中怅然,她娘交待她的话她还没告诉老头儿呢。
吃完自后勤送来的干大饼,雪融水,留下来的兵将开始拔寨,得赶上云暮秋的进度才行。
骑在高头大马上那位,语气严凌,眼睛锐利,对手脚不麻利的,总是予以最大的嗓门呵斥。
胡琪被那头头分配到别处去了,舒清若只得和另外两个人收她睡得那顶营帐。
一个胖一点儿,满脸不好惹的横肉,可舒清若却发现,这家伙贼喜欢偷懒,总是蹙着眉头等舒清若去干更多的琐碎活儿,而他还一副“一个麻烦女人”的面孔。
舒清若忍下来了,本来这营帐就只睡了她一个人,叫别人帮忙收拾实属不应该。
另一个清瘦一些,干活儿麻利,却像是个机器,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营帐捆扎完成,装上木车,众人又拥着挤上空隙里去,不肯多走一步路。
有人挤得上,自然有人挤不上。
舒清若压根没跟着挤,她昨晚睡那么踏实就已经很满足了。
倒是有一点儿麻烦,行着行着,她觉出肚子疼来,和兵长招呼了一声,便十分无奈又十分羞愧地钻进虚雪下的草丛里去了。
这种委屈倒不是苦,就是一想起来就十分丢人。
跑出去时,部队还好没有行得连尾巴都看不见,是看的见尾巴的。
两个时辰后,兵长叫他们停下 。
舒清若想去找云暮秋,却被那兵长喝得不准,舒清若委屈是委屈,但也不是不懂事,只好再和其他人一起将营帐扎起来。
留在后面休整的多是伤兵,伤得并不算重。
不一会儿,起了风雪,前面浩浩荡荡的声音是突然炸起来的,嚎叫声,刀剑相碰萦绕那一轮轮廓不清晰的太阳再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舒清若兀地非常心慌。
她急切地要到云暮秋身边去,却被兵长死死拦住。
舒清若就知道,云暮秋会想尽办法让她远离所谓的危险。
她急得耍郡主的架子,那兵长无奈之际,前线方向疾驰而来一个送信的哨兵。
他的生命已经到了极限,在离舒清若他们所驻扎的营帐还有百米的距离,便已经体力不支地摔下马。
舒清若和兵长飞跑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哨兵,他手里没有信,嘴里只是喃喃不断地重复——请救兵……请救兵……
“怎么会这样?”舒清若在心里咆哮着发问,战事有利的一方不是一直是北漠么,怎么会突然就成了这样。
她看不到云暮秋那里的状态,现在只能干着急。
“请救兵……请救兵……应该找谁,应该找谁啊?!”
那哨兵不知是咽了气,还是太累晕过去了……但是他身上不肯轻易止息的血,却昭示着,更有可能是前一种。
可舒清若却那么无情地摇着他的尸体,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回答。
兵长止住她:“离此处最近,有军力部署的地方,是郴城。”
兵长那稍有犹豫的眼神和她模糊的记忆相碰撞,她刹那间就想起来,郴城,是顾若琛的地盘。
“怎么走,带我去!”
兵长犹豫了,似乎在他来说,如果能找出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他绝对不会选择这么做,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这么做。
于是他对身后厉声吩咐:“卸马,九匹!剩下的人,一乘带营帐退回黄城,另一乘留下,随时做支援!”
兵长去点人时,除了叶知宋,那四个少年一下窜了出来,用满是期待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
叶知宋八层撇下他们自己跟着云暮秋跑了。
兵长犹豫了一下,但却透过层层铠甲看到了他们四个的根骨不凡,和一颗无畏无惧的决心。
人最厉害的,不就是一颗豁出去的决心。
舒清若翻身上马,脑海里竟然奇怪地涌出一个鬼畜的想法:老夫人的嘴当真是开过光了,而她的梦,真八成有预言的颜色。
快马赶至黄城城门口,却觉出异样,城内,竟有动乱。
舒清若蹙眉望着城内,袖上绑着红绸的城兵真叫人神共愤,无论城兵百姓,皆挥刀砍杀。
兵长已看出异样来:“他们不是北漠人。”
舒清若心有忌惮:“他们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兵长答不出,也许是真的答不出,又或者,只是怕祸从口出罢了。
舒清若又问:“去郴城,非得从此处过么?”
兵长坚定:“不是去郴城,不管去哪里请救兵,都得经过这里。”
舒清若明白了,这就是要困死云暮秋。
一场天大的阴谋,一片纯黑的阴霾就笼罩在舒清若的胸口。
舒清若一眼睨见兵长悬在腰间的宝刀,二话不说便抽出来:“那就杀出去!”
人在马上,急冲进乱战的人群,这架势本就会下破不少胆小者的胆子。
四个少年郎自背后拿出云暮秋精制的短枪,锁扣掰开,立刻变得颀长,云家枪法路上无敌,就是马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绚烂的银身,不知是闪瞎了地上城兵的狗眼,还是震慑了他们的心,也无愧这枪还有个“美人枪”的别名。
舒清若从来不知道,在战场上,杀人的感觉是这样。
不能回头。
否则你一定会腿软会手软会心软,只有狠着心走下去,不能停。
他们说顾若琛杀人无数。
舒清若忽然很恍惚,难道是这种意义上的杀人,是这种意义上的无数?
如果是这样。
舒清若只能阖目,因为这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兵长倒下去的时候,舒清若盯着自己手上的刀,在看他手上至死握着的长剑……该死的人是自己。
可兵长的眼里没有恨意,那颤抖掺着血的手死死攥着那份儿地图,交在舒清若手里那一刻,他竟是含着笑永远阖上了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