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来了？！”
叶知宋波澜不惊的脸上好似惊起了骇浪，让舒清若有些莫名其妙：“我想起来很奇怪么……不，你是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叶知宋一时有些窘迫：“我……”
舒清若按着叶知宋的肩膀：“小宋，你知道一些关于容摇星的事情是不是？玉儿……是谁？”
叶知宋攥紧了拳头，并不愿意启齿：“我说过，他是兽，仅此而已。”
舒清若早在东莲婆婆口中就听到这种比喻，再听叶知宋说起来，只觉得更加不寒而栗：“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可以捂热他的心，他的心冰得比寒铁还让人触目惊心。”
舒清若呐呐：“那也是因为他经历过别人难以想象的黑暗……也许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存在的都已经不是人了，只是各种各样披着人皮的野兽，他只是配合得在其中行走，用软弱和脆弱遮饰自己。”
“都是借口，他的兽性，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软弱？！”
舒清若觉得自己没有那个义务为容摇星再辩驳什么：“只是不知道，星儿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赶走我这么简单倒好了。”
“你说他只是想赶走你？”
舒清若耸耸肩：“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那位圣医婆婆说的……她和你的看法差不多，都觉得星儿是个可怕的人物，可怕就可怕在，他太善于伪装了。”
但是此刻在舒清若心里却萦绕盘踞着另一件事，那就是，容摇星那天和白茜在药王府的对话。
她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圣医婆子说的话，更知道，在圣医婆子没猜到的地方，白茜也参与了在顾若琛不知道的地方搅弄风云。
如果他们两个都只是觉得舒清若的存在妨碍了他们亲近顾若琛，倒不觉什么，如果那背后还有什么，却的确让舒清若顿感深陷深渊。
顾若琛恐怕危险得紧。
他身边的人，身边亲近的人，都是糊着面皮的人。
“你知道，烨王死了。”
舒清若惊愕于叶知宋会突然说这话，呐呐：“啊，这件事……我很无奈，你们一定都以为是顾若琛，我知道，我没法替他说什么……”
铁头和舒清若，哪一个都是顾若琛的底线，萧五更实在，实在不应该冒死触碰。
“想让烨王消失的人，不止楚王一个。”
舒清若被叶知宋话背后的深意吓到：“是星儿吗？又因为什么呢，因为玉儿？”
叶知宋冷冷地笑出声：“他恐怕，是想所有知道玉儿的人，都跟随玉儿的冤魂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舒清若：“所以，玉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和星儿是什么关系？我知道，星儿自从他母亲死了以后，就一直跟着顾若琛，那时候他不过才七岁，能干出什么来？”
叶知宋的眸光泛着寒凛，舒清若只是侧眼看着，都能透过那冰冷看出来，叶知宋一定恨死了容摇星：“正是因为他干出来，所以才会让人忘不掉他的可怕。”
舒清若觉得他们两个很有必要结束这个话题，再说下去，怕是她喝掉这一壶酒，今晚也不会暖和半分，反而还会被心中的冰天雪地冻死过去。
“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叶知宋看着她，静静的：“其实那天，我是要去绑架你。”
舒清若惊愕地说不出话来，但是她很快就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叶知宋多半是要用舒清若要挟顾若琛。
所以……
“但是我并没有得手，我只是恰巧赶在萧治的后面，看见他对你下手。
“萧治打伤我，事后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顾恒也过来找过我。
“我当时伤重，有命逃回去也已是奄奄一息，顾恒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昏迷，师父并不知情，只是为我挡下顾恒……我想事后他自己也想明白了，也没有再找我的麻烦。”
舒清若逮住自己最关心地问：“所以，顾若琛知道绑架我的人是萧治吗？”
叶知宋摇摇头，舒清若才知道自己问了多白痴的一句话。
舒清若兀自叹息：“可惜没有笔墨。”
“明早会到赣城，你想告诉顾若琛什么，大可再写。”
舒清若故意打趣：“你不怕我在顾若琛面前告你的状？”
叶知宋：“我要是怕你告状，会蠢到告诉你这些？”
舒清若被叶知宋那副看着白痴的眼神羞得无地自容，若不是还有点儿人性，她真想把叶知宋从这里一脚踹下去。
翌日到赣城，舒清若给顾若琛写信一封，斟酌了一路，还是不好和东莲婆婆一致战线说容摇星什么，干脆把所有的奸诈狡猾都推到萧治头上。
舒清若深以为然，顾若琛又不蠢，不会看不出自己的用意。
就算看不出来，她本就和萧治有仇，参他一笔不为过。
叫一个家丁原路返回后，登马前行，舒清若寻思，就凭她待在楚王殿的那么多天去看，萧治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怵顾若琛的意思，其实轮不到顾若琛治罪。
而且那家伙姓萧，铁定是萧隐那边的人，怎么也和天鸟扯不上关系吧？
那又为什么帮容摇星？
舒清若一路上全在想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不知道那个叫阿九的如何了，倒不是担心秦休会把她怎么着，只是，她办砸了不知道是白茜还是容摇星交待她的事情，肯定免不了一顿苦果子。
那天，阿九是要带她出城的吧……既然容摇星和白茜都巴不得自己去死，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了她，要绕那么大的弯子……？
舒清若脑海一震，想起容摇星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他不忍……
虽然舒清若对白茜乱扣一盆子害死凤绾情的臭屎在她头上深感愤懑，但是容摇星的态度，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让她欣慰的。
说不准白茜一开始的打算就是直接宰了舒清若，而被容摇星拦下了？退而求其次，只要送走她，让她再也碍不着顾若琛成为他们杀人放火背黑锅的工具就行了呗？
路上赶得紧，跑死了两匹马，临平洲入黄城时，不过傍晚。
黄城俨然已是只准出不准入的状态，舒清若和守门的门卫好说歹说也没用，险些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叶知宋看不得她那般丢人，示以那门卫一块四方小令，门卫深思熟虑一番，才勉强放一行人进去。
那天并没有见到云暮秋，后勤处忙得不可开交，就是舒清若拼命想挤进去以示自己并不是那么格格不入，也还是显得极为不和谐。
成山的饼一锅一锅热气腾腾地出，一锤一锤实力地打，到最后装进布袋里，装上木车，往前线拉。
舒清若从北门走到此处，路上所见，已有三处如此这般炊事班扎根过的痕迹，想是云暮秋还顺利，步步在进。
回去便有得交差了。
叶知宋也劝她，看这模样战事还顺利，叫她不用再待了，明天一早便出发回去。
舒清若嘴上答应，心里的鬼祟却不允许她就此作罢。
也不是待在侯府里每天绣花逗鸟的日子太无聊，就是眼前一片热气而热血沸腾的场景太刺激她了。
这些人，就算没有别人哪怕夸赞他们一句，想必日后的回忆里，也足以是感动自己到痛哭流涕的记忆。
人需要这样的回忆和记忆，否则他的一生就是溃烂的。
你不需要感动别人，却需要感动自己。
而往往，感动自己，比感动别人更困难。没有人比你自己更能了解你自己，别人看不到的，你自己最清楚不过。
她要留下来。
趁着月色，她在叶知宋和那四个稚嫩的少年欲策马而去的时候拦住他们：“我和你们一起去。”
叶知宋冷眼看着她：“你不让云薇瞎胡闹，你自己却要把胡闹演绎得淋漓尽致！”
舒清若没想到叶知宋护妻的心思这么重，撇嘴：“论辈分，我是你师姐，师姐带着你们，能算瞎胡闹么？”
吵架的时候，就是胡言乱语，其实对方也很难发现的。
顶多会气得嘴皮子乱颤。
其实，她更不能看着五个少年去浴血奋战，而她则心安理得地拿自己是女儿身宽慰自己。
在战场，黑夜的戏份总是比白天精彩许多，无论白天的厮杀是如何惊心动魄，都没有一个夜晚的风平浪静来得让人心神安宁。
后勤相去战场不过二三里的距离，翻过那座虚雪掩映的矮山，便可以看见通明的灯火，摇曳迷离，十洲的星火不及。
顺山道摸黑下去，险些被草木皆兵的哨兵乱箭射死。
六个人被押至将帅的营帐前，云暮秋过了半个时辰才赶来，映入舒清若眼里的，最先就是云暮秋一双鞋边沾雪的戈靴。
舒清若抬眸，被云暮秋眼中愤怒的情绪灼烧得不明所以……她知道云暮秋也许会生气，但是万万想不到，他会生气到这个地步。
生气到，轰然一个耳光扯在舒清若的脸上。
舒清若从小到大，挨过的所有打，加起来怕是都没有这一下疼。
她捂住已然血红的脸颊，感受嘴角腥熏的血溢出指缝，而整个大脑嗡嗡的，天旋地转。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