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若在徐文明冷冰冰阴恻恻的眼神儿里后退两步，转身抱拳：“帝君，这次家父领军陷入敌军的包围，若不是楚王最后援手，他根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会成为平洲皇城外的白骨之一！
“他一身的伤血淋淋的，没有一处不是差了毫厘就会要了他性命的！
“光凭这一点，难道还不能说明家父私通厥阴的说法可笑至极么！
“这个人说家父私通厥阴，不过是他的片面之词，家父的伤痕累累，却可以有整个药王府作证，谁在说谎卖弄，谁说的才是肺腑之言，难道不是显而易见么！”
萧隐沉着脸：“徐文明，你可有证据？”
徐文明斜倪着舒清若：“证据，证据想必就在定安侯府。”
舒清若忽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徐文明这样胸有成竹，难道是月凝雪那里早便打理好了？
“兜率皇城一令，清搜定安候府。”
萧隐的话刚脱口而出，语气中一种极为疲倦的感觉，所显得顾若琛喝“等等”两个字时，阴厉又深沉。
顾若琛不管萧隐的脸色，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徐文明面前：“你说证据在定安候府，那你是知道证据是什么了？”
徐文明嗤笑：“云暮秋既然瘦厥阴的贿赂，贿赂的文书难道没有？”
顾若琛冷笑：“你怎么知道一定有贿赂的文书？”
舒清若因为气怒一起一伏的胸脯这才轻缓下来，因为太生气，她居然没领会到这其中这么白痴的逻辑错误。
徐文明的眼神锐利，经过一瞬的惶恐之后，他立马给自己找到退路：“我说过，我曾听到云暮秋和副元帅说过他受贿赂企图叛变北漠一事，知道有贿赂的文书有什么不妥？”
顾若琛立在那里，一股王者之气萦绕，他并不像舒清若一样，需要提高嗓门到爆破的边缘才能让这朝堂之上的人陷入惶恐和不安，他的音色沉沉，自然让人的心跟着沉下去，轻易不敢浮出水面来换气。
“你既然当时就知道有贿赂的文书，为什么不当即回到都城，阻止定安侯做出带军覆灭一事，而是要等到现在？！”
群臣又是议论纷纷，不过这一次风向倒是起了些许变化，转为默默心疼可怜的定安侯云暮秋了。
徐文明的神色慌乱，在张望四下窃窃隐语的大臣时，分明有一眼是觑向高台宝座之上的萧隐的。
虽然只是短如一刹的一眼。
“楚王好是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副元帅帐前的一个小兵，纵使当时我知道定安侯有什么居心叵测，光是用脚趾头想，恐怕也不敢做出可能会背负一个逃兵骂名，而回都城去揭穿在都城乃至北漠百姓心里一直崇高的定安侯还没做出的龌蹉事的举动，楚王是觉得我傻？才有那鸡蛋碰石头的决心？”
顾若琛微蹙眉头，眼神更加阴沉狠厉：“那是什么，让你现在有了鸡蛋碰石头的决心？！”
舒清若冷笑着，徐文明微微攥紧拳头的微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舒清若的双眼。
徐文明显然已冷汗涔涔：“我替云家三万惨死的军魂感到不值，心有愤怒！”
舒清若紧盯着徐文明的双眼，让他无可遁形：“所以你之前不敢说，从来也不怕三万军魂会惨死？现在冒出来，难道不是假意惺惺？！
“你的逻辑自相矛盾，你站不住脚了！你分明就是在撒谎！”
“他没有说谎。”
好听的声音，像神明的救赎，在浓稠的黑暗深处带来乍亮的天光。
人头攒动，但都回头。
舒清若还记得她的样子，白茜。
纯白的锦服，逶迤的裙摆。双眸含星，如醉似梦，发髻高盘，浑身骄傲。
相较于同为女子的舒清若进来时，众人喧哗不止，白茜一进来，似乎这地方就不再是朝堂，而成了她神圣的讲经坛，而他们都成了她最忠诚的信徒。
舒清若愣神的当口，白茜已经高贵地走过来，经过有些战栗的徐文明，在顾若琛注视的目光中清浅的一笑，直直地与他擦身而过，直到走在于舒清若平齐的位置，朝萧隐浅浅地一拜：“帝君。”
萧隐脸上的笑是真诚的。
舒清若满是惶然。
如果说，在顾若琛心里，白茜是他在朝堂上唯一的依靠，那此刻白茜和萧隐这不肖明说的眼神暗示又算什么？！
白茜转身不无轻佻地看着舒清若，眼神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可怜她的意思：“徐文明没有撒谎，你们的猜测也没有错。是我让他战胜恐惧，走到这里来，要和本来站在这里的定安侯对峙。”
白茜的声音太过不争不抢，所以舒清若因为急切想要替云暮秋辩白的心理而嚷出的嗓门，既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又显得很粗俗。
“你少说了吧？！是你让这个人渣到这里来诬陷我爹！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白茜轻笑：“为什么？”
她转眸看向顾若琛，嘴角深沉的笑意逐渐变得讽刺：“我想帝君已经代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算到定安侯会叛变，但是帝君却选择相信定安侯，为了让帝君看清这一切，我不得不这么做。
“至于你说的栽赃陷害，到底是不是，去云府搜查一遍证据，或是等到定安侯醒过来，我与他对峙，都可以。”
搜证据搜证据……到时候把云府搜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到底是云府的东西，还是有人刻意安排携进云府的证据，还从何知晓？
舒清若转眸瞪着萧隐，他却一副完全未察觉到舒清若眸光的样子，自顾自：“按圣女说的去做。”
“定安侯到！”
舒清若惊诧地望向大殿外时，根本没能察觉到白茜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爹……”
舒清若扑过去，搀扶着跛脚走来的云暮秋，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舒清若根本不明白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信念走到这里来的。
云暮秋自始至终没有看舒清若一眼，却慷慨的睇视了一眼不远处的徐文明：“臣云暮秋，叩见帝君。”
萧隐绕下龙座，亲自扶起云暮秋，舒清若紧紧盯着他，倒想知道他这样子是不是做作。
“即是伤重，何苦非要上朝？”
舒清若不禁冷笑，但看着一幕，不知道的一定以为他很在乎云暮秋的身体，很尊重云暮秋。
可他娘的刚刚才咄咄逼人的下圣旨，又急切地要治云暮秋的罪！
更让舒清若头疼的是，云暮秋似乎很迟这一套。
“臣，辜负了帝君，不战先降，通敌卖国，臣的确是做了！”
舒清若的眼前恍若是黑夜里划过一道电闪，晃得她目瞪口呆，惊愕不已。
“爹！”
云暮秋睨着他：“这一切是我作恶，与你们无关，我休书已下，云府女眷皆可归家，帝君可即日查封云府，定我死罪！”
“爹？！”
云暮秋不理会舒清若，继续沙哑着嗓子道：“一切是我咎由自取，臣这野大的女儿不知，顶撞了帝君，望帝君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萧隐一副难以置信和沉痛的偶作表情：“为何这么做？”
云暮秋那个笑容似乎在这世间再无留恋：“利欲熏心，为权蒙蔽，仅此而已。”
舒清若心里纵是十万个不愿意相信，又能说些什么呢：“爹，是不是有人要挟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云暮秋终于肯看一眼自己身旁这个倔强的女儿，仿若刚刚的不看不是因为忽略，只是怕看上一眼便会就此舍不得。
便是这个眼神，让舒清若完完全全相信，云暮秋就是受人要挟，有人摆布了。
可她真的无助，她不知道该怎么救眼前这个倔强的老头儿了。
更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要挟他，才会让他这么义无反顾、毫无怨言地走上死路。
她真的无助，以至于耳朵里再难听进去任何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黑白的无声的老旧电影，她置身事外，为角色的悲惨命运感到心痛和不忍，但是却无能为力。
直到云暮秋被押下去，顾若琛轻轻揽着她走出大殿很久，身边擦身而过白茜的软轿，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像是洪水猛兽一样涌上她的脑海：“你站住！”
白茜的身子僵住一瞬，挥了挥手，示意抬四角的四个灰衣抬夫停下来。
四个抬夫的脸色也白，但是是那种惨白，灰色的衣服衬托着，就显得就更加瘆人了，有些像是地府的无常。
她蹁跹地走下软轿，笑得妩媚不已：“阿若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