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长久,因为心里记挂着事。
舒清若动作轻柔地起来,只是觉不出自己在微弱的动作也像牵了一根线在顾若琛心里。
他吻她额头:“醒了?”
舒清若点点头:“我得回去了,我娘会担心我。”
“我送你回去。”
舒清若没理由拒绝。
为他束好腰带整理装束的时候,忽然问:“顾若琛,小妹最近怎样?”
“又白又胖……你要不要验验货?”
舒清若噗嗤一笑:“验货啊,当然得验,得看看你这个惨绝人寰的哥哥怎么欺负妹妹了。”
顾若姮远远看她,先是大惊大喜,抱着她,揉她脸,一脸激动的笑容。
笑着笑着却哭了,忽然拍舒清若的手,气哼哼的,转身,挺着微隆的小腹坐下,背对着一脸懵然的舒清若。
顾若琛耸耸肩,表示无奈。
舒清若走过去,蹲在顾若姮面前:“小妹是在生大嫂的气么?”
顾若姮气哼哼:“一声招呼都不打,消失这么久,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顾若琛十分认真地抬杠:“这地方,她可以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顾若姮横他:“你就这点儿出息了,怪不得拴不住媳妇!”
舒清若偷笑:“小妹,你不用担心你哥,他把我拴得可紧了。少算,也是一辈子的光景了。”
顾若姮斜眼瞧着她:“你们合起来欺负人呢!”
说完,将两个人瞧瞧,嘀咕:“你们就欺负我就是了,我会让萧隐帮我欺负回来的。”
舒清若忙叉开这个话题:“小妹,让我看看小孩儿。”
顾若姮一脸骄傲:“你摸摸。”
并没有什么动静,孩子还没有成型。
舒清若点着顾若姮的鼻子:“我听说,孩子慢慢长大了,就能听到妈妈心里的声音,你有什么话想说,她都能听得见。”
“真的?那我要多和她说说话。”
舒清若继续说:“你可以也可以问问她,你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儿啊,对这个世界,对娘亲,有什么期待呢?”
顾若姮一脸神气:“我要问她的话,要告诉她的话,才不会告诉你们呢。”
舒清若点点头:“不说便不说,不说的话,成了梦,还能成真呢。”
忽然听见少年朗朗又柔柔的声音传来:“顾叔,小姑姑,还有……”
舒清若看见容摇星自己推着轮椅过来,心里一颤,终于还是要面对。
“摇星,我是阿若。”
“阿若?!”
舒清若直到这一刻,才愿意相信容摇星城府的深沉。
他的伪装,在想伪装的人面前,真可谓天衣无缝,毫无马脚。
说实话,这哪里仅仅是天赋。
还得有一颗一般人难以料想的坚硬的,不怕摧毁的心。
他分明清清楚楚,眼前这个人,就是舒清若。
“阿若,你回来了。”
舒清若微微笑着,走到顾若琛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是呀,我回来了,以后便不会走了。”
容摇星灿烂笑着,像那日,顾若琛答应放她走时,带她去看受伤的容摇星那次。
药王府。
“太好了。”
“摇星,你和小姑姑一起吃早饭吧,我要送若若回客栈。”
容摇星点点头,只能点点头,但是善意地提议:“阿若留下来吃过再走不好么?”
“不用了,我娘在等我。”
舒清若想抽自己的耳光。
看看如今的容摇星,想到经历过这一切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容摇星。
想着,这句话的威力,狠得像是拿刀刻在容摇星的心上。
他的心是硬了,黑了,但是不代表不会流血,不会痛。
舒清若窘得直想逃:“我是偷跑出来的,怕挨罚呀。”
顾若姮语气酸酸的:“这又走啦?你果然想来就来,想走就有啊!”
舒清若拂她脸颊:“我们约个时间好不好,大嫂陪你玩个痛快。”
顾若姮微微扬起下颚:“你说的话,还能作数么?”
“当然了。”
顾若姮大声:“那我要越快越好!”
“明天好不好,明天我们一起玩。”
她明白小孩子的期待无限延期的苦闷,她把顾若姮当小孩子看待,宠爱。
“好,拉勾了。”
舒清若最后揉了揉她胖了一圈的脸,和顾若琛并肩快步走开了。
马车行至一半,忽然有人来报。
顾若琛推开小窗:“出了何事?”
那甲兵抱拳跪下:“定安侯二夫人……坠了楼。”
舒清若大惊:“你说什么?!”
顾若琛按着她的肩膀:“去看看究竟。”
城兵正在为月凝雪的尸体盖上白布。
舒清若想进去看个究竟,被城兵拦住。
又见楚王跟在后头,不便说什么。
白布掀开,是月凝雪已近模糊的脸。
三个女儿姗姗来迟,豆大的眼泪扑簌簌地落。
舒清若去扶哭得最痛苦的云幂,被狠一下推开。
跌进顾若琛怀里,撞进他关切的眼神里。
她摇摇头。
又问报信给顾若琛的甲兵:“确定她是自己跳下来的?”
甲兵抱拳垂首:“是。”
顾若琛不肖舒清若说,也不会漏掉月凝雪这一环,是以早便派了人跟护月凝雪母女三人。
可人若执意寻死,恐怕天神都拦不住。
怕的是不消分说,死得清清寂寂一颗心。
有个男人跌跌撞撞过来了。
徐文明。
本被城兵拦在外面。
可舒清若看他眼神儿里遍布哀恸,似乎要炸裂出来。
递给顾若琛眼神。
徐文明挤进来,扑在月凝雪身边号啕大哭。
一个男人。
“雪儿!雪儿!”
他去碰她的手,想必一触即是死寂的冰凉。
“你为何这般傻啊?为何这般愚蠢!”
云幂听见自己娘亲死了还要被骂,狠狠推开徐文明,嘶吼:“滚!你滚!你还有脸在这里哭,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徐文明怔住,听到了一个心知肚明的事实。
那层纸被人捅破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种凄厉的,可悲的大笑。
“是我!”
“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害死了她!”
这种场面,不管是再可恨的人,这般看过去。也只剩下两个字而已。
可怜。
顾若琛拎起颓唐的徐文明的衣领:“她到底为什么坠楼?”
徐文明看看顾若琛,望望舒清若,觑一眼月凝雪的三个女儿,大笑后,一字一顿:“这话,带到定安侯耳朵里!”
“月凝雪!她是为定安侯死的。”
一个惜命惜财,胆小如鼠又蛇蝎心肠的女人,为了她所爱的男人。不惜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直觉告诉舒清若,这一切,和定安侯自愿认罪的事情有关。
她看向云幂,或许,只有她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吧。
徐文明虽然知道一切,但是他不会说的。
因为他自私。
他永远嫉妒云暮秋,所以一切的罪责都会推到云暮秋身上。
月凝雪的尸体被带走了。
三个女儿跟着。
徐文明被顾若琛手下的甲兵带走。
舒清若远远觑见那楼上立着白茜,她正注视着这里。
或者说。她一直看着这里。
顾若琛说,昨天营救定安侯,他果然死不愿走。
只好动了粗。下了药。
顾若琛也在猜测那件白茜威胁住定安侯的事情,盘算等到查出来。再恢复定安侯的气力,省的他想不开直接自尽。
他说:“月凝雪的死,恐怕,就是关键。”
舒清若茫然:“什么意思?”
“只是猜测。”
月凝雪为了嫁给云暮秋不择手段,但只出心计,肮脏的事情总得有个人干。
徐文明。
家族的私生子。
从小不受人重用,受尽白眼。
只有月凝雪待他不错。
时日久了,一个偶尔关心,一个掏心掏肺。
抱走云瑶扔进雪山。
徐文明。
大火烧了后院,丫鬟和小少爷一并葬身。
徐文明。
……
也许做这些事情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但是他并没有等到他期盼的结局。
于是他恨,他开始疯狂的报复。
他四处昭示他对定安侯的恨意。
他的恨被有心人察觉,加以利用,他便成了一颗有力的棋子。
明里,可威胁定安侯。暗里,可要挟月凝雪。
恐怕在定安侯那里,只需要说,如果你不认罪,便要把月凝雪干的所有肮脏事情都抖出去。
到时候让她,尝尽万人唾弃的滋味。
定安侯是个软心肠,月凝雪爱他才做出的糊涂事。
他当然自觉也有责任。
而月凝雪呢?
当她知道自己成了定安侯必死无疑的牵绊,恐怕唯有一死,才能解脱这辈子所有的过错。
舒清若静静听着。
虽然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却觉得这只能是最可能的答案。
老夫人听舒清若说完这些,一阵静默。
想是儿时的记忆又涌上心头,死的,到底是曾发誓要好一辈子的姐妹。
并且,她死得凄美壮烈富有意义。
最灿烂的魂魄,就是为挚爱死去。
那样。无论她还有多少过错,都会被那一朵蔷薇遮饰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