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姮破涕为笑，用一种可悲又可怜的语气嘲笑自己：“是啊，我还有孩子。”
“我还有孩子。”
一遍又一遍呢喃。
殊不知，结局已定。
哄着顾若姮用下放了迷药的稀粥，看她安稳睡下，心事重重，等到顾若琛回来。
他怀里捧着她最喜欢吃的蜜饯。
丫鬟都被关上的门挡在屋外，她为他解下披风：“辛苦啦。”
顾若琛傲娇地扭着左脸对着她：“你亲我，我就不觉得辛苦。”
舒清若没奈何。
整理他衣物的时候，听到浴桶方向，传来顾若琛的声音：“云幂和云萱在沈府，云薇寄住在药王府，顾着叶知宋。”
舒清若愣了半晌，好奇：“你怎么知道我这么搪塞我爹娘的？”
顾若琛得意：“我猜也是如此。”
舒清若甜蜜一笑：“那你没告诉我爹娘吧？”
“不能那么傻。”
舒清若叠好衣服，坐在床上啃蜜饯：“她们没事，至少不是坏事，你说到小宋，我倒想起来了，明天得去看看他。”
顾若琛：“他没什么大碍……有云薇照顾。”
舒清若笑：“那也得去看看，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我有些事情得问问他。”
顾若琛走出来，中衣裹身：“什么事？”
舒清若睨着自己的脚尖：“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顾若琛走过来抱着她：“那也得分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许跟我生气。”
顾若琛无奈：“你先说，我斟酌。”
舒清若放下蜜饯叉着腰认真又有些煞有其事地看着他，指着他的胸膛：“顾若琛，你翅膀又硬了。”
顾若琛妥协：“不生气不生气，你说什么都不生气。”
舒清若思忖一会儿，也只是说：“就是问，有关一个姑娘的事情，玉儿，你认识么？”
“不认识。”顾若琛老实巴交地摇头。
舒清若扣扣手指头：“就是问，有关这个玉儿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舒清若抬眸，定定望着他：“因为这个玉儿，和星儿有关。”
顾若琛的眉头凝起：“摇星？”
“是，和他有关，我要问清楚……顾若琛，我和东莲婆婆的想法一样……并不是要逼你把星儿怎么样，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只是提醒你，这个孩子，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单纯。”
顾若琛心事重重的模样。
舒清若知道自己把该说的都说尽了。
“睡觉吧。”
她拍拍他的肩膀。
枕在他怀里，能听到顾若琛沉重呼吸的声音。
翌日，药王府。
问清了叶知宋被调到哪一层的哪间房，提着裙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挨个瞅门口的房间编号。
天干地支，天干地支……
正巧碰上端着吃剩的菜盘出来的云薇。
两个对望，舒清若先开口：“云薇。”
她点点头：“叶知宋就在里面。”
说完，绕过她走开了。
舒清若心里凄凄的，还是整了一副笑容在脸上，走进叶知宋待的那间屋子。
进去的时候，这个身上还处处缠着纱布的傻小子，竟然捂着嘴角在傻笑。
一见进来人，立马收了笑容，警惕，又放松：“是你？”
“是我！很失望啊。”
叶知宋抿抿嘴：“本来也没有希望。”
“你希望挺大的呀，”她吊儿郎当地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云薇每天都陪着你，高兴坏了吧？”
“你胡说什么！”
舒清若捂着嘴偷笑：“傻小子，冲动还是要有的，不然就错过了，想想，不可惜么？”
叶知宋怒视着她，却找不出话反驳。
舒清若只好投降：“好好，你就当我没说。”
“那个，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这次不是单纯过来看你的，我主要是想问你关于玉儿的事情。”
云薇走进来：“玉儿怎么了？”
有些警惕性。
舒清若有些抓耳挠腮：“没什么，就是，想查清楚一些事情……云薇，你也知道有关玉儿的事情？”
云薇望了一眼叶知宋：“我认识她，徐夫子的女儿……三年前死了。”
舒清若握着云薇的手：“为什么会死？这件事，和星儿有什么关系？”
云薇张张嘴唇。
身后传来沈卿泽的声音：“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她转身：“卿泽哥哥。”
舒清若也愕然，沈卿泽怎么也知道这件事？
沈卿泽拍拍云薇的肩膀，看向叶知宋：“我想这件事情，还是让知宋说罢。”
舒清若有点儿惶惶然：“你怎么来了？”
沈卿泽卖关子：“说来话长——知宋，玉儿的死，你还记得清多少，希望你详细说给我听。”
沈卿泽一过来，这场盘问就显得正式得多。
叶知宋终于忍着痛将往事狠狠揭开。
他不过，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却好像，一身伤痕，处处是疤。
玉儿是徐夫子的女儿，徐夫子是玉学院最受人尊敬的夫子。
气质如兰，其人如蕙，就是玉儿。
那些冗杂烦人的礼仪像是刻在她的骨子里，于是赋予她美得不可方物的一颦一笑。
容摇星那年得了一种怪病，手脚无力，脸色苍白。
顾若琛身边的军医罕见这种病症，建议顾若琛将容摇星送回都城，由药王府的药师们悉心照养。
救容摇星出苦海的，是毒夫子。
救容摇星，也全凭兴趣所致。
即是近乎全天下的药师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他当然要去试一试。
去学院，接触同龄人的主意，就是这个老头儿提出来的。
“这是劳什子病，心里头的郁结罢了。”
他想不到，容摇星进了学院，情况愈遭。
因为顾若琛。
冬去夏来，空墙学房，外面凉意熏风，铃动声里，夫子们使人昏沉的念经声音也动听。
“子曰：——萧五更！”
众人先是一觑，而后哈哈大笑出声。
子曰萧五更……
夫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可是能不失态么？这个家伙，居然一直若无其事地折腾前排女学生的辫子。
那女孩子胖胖的，一张脸涨满了委屈。
“老师，您干吗啊？这么大的火气，天这么凉，也没能降降您的火儿么？”
“你给我住嘴，马上停止辱弄同门师姐妹，认真听课。”
萧五更胳膊肘撑在蒲团上：“老师，我就碰一下师姐的三千青丝，为啥不行？”
夫子气得胡子都绿了：“你说为什么不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尚且须得爱之有加，怎样于别人手下，受尽辱弄？！”
萧五更戏谑笑着：“噢，懂了——那还有话说：男女授受不亲呢，您看容摇星……他恨不能让身边的姐姐提着他的手做笔录呢。纤弱的劲儿啊。”
容摇星的脸色更煞白了。
守在他身边的两个小丫鬟脸上也是红一阵绿一阵。
以前找茬儿说小世子坐在前面碍眼，现在小世子已经坐到这最后面来了，如何还是不肯放过？！
堂里有人跟着窸窸窣窣地笑。
夫子气得拿书扔过去，谁知萧五更无耻到那人家胖姑娘挡住，一时间姑娘委屈得泪流不止。
萧五更继续大笑，拍着人家姑娘的肩：“多亏了你吃得够胖，不然就挡不住了。”
胖姑娘羞得立刻逃跑。
夫子脱了靴子，追着萧五更满屋子去打。
尽管如此，容摇星和那胖姑娘，恐怕也不会原谅萧五更半分。
内心的刻毒和不肯饶恕，从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日积月累，就像毒滕，一点点扎了根。
萧五更看见身穿雅淡蓝色绸纱长裙、手绾簪花竹篮经过的玉儿，立马装得比谁都正经，一个大跳拦住她的去路：“玉儿，你去哪儿？”
夫子追上来，鞋子不偏不倚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玉儿的皮肤很白，白皙里透着粉嫩。
一尘不染。
说是天女下九重，谁敢质疑半个不字？
此时，她冷眼瞧着萧五更。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为他的死缠烂打所动。
尽管，她早已是整个学院男学生挪不开眼的对象。
夫子过来揪住这看人家已看得傻愣的傻小子：“跟我去见你堂哥。”
说的是萧隐。
萧隐就是在夫子手底下这么过来的。
玉儿轻轻一拜：“胡夫子。”
夫子一脸怒容马上换成欣慰的笑：“玉儿，你这是……”
“我做好的午膳，送给容摇星。”
萧五更顿时五官变色，五脏移位。
这恐怕就是他孜孜不倦地折磨容摇星的铁证。
坚持不懈的理由。
“玉儿，什么好吃的？我也想尝尝。”
玉儿冷冷看着他：“烨王什么山珍海味吃不上，这点儿粗食，就不要脏了你的嘴。”
说着，莲步走去，脚下如踩了仙风。
萧五更愤恨：“他容摇星又缺什么？他没有山珍海味？”
罢了，揽着夫子的肩，十分生气地揩揩鼻子：“你说，本王这么帅气，又这么强健，为什么玉儿就这么眼瞎，瞧上那么个废物？！”
转眸，是胡夫子冷飕飕的眼神儿。
又遭一顿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