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宋是武夫子的小助手,其实境遇并不比容摇星好。
但是尽管站在食物链靠近底端的位置,他依旧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有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排挤容摇星。
顾若琛那一年,正在举兵攻打平遥。
其母故国。
丧心病狂,杀人如麻,无非如此的说辞。
顾若琛暴君的形象,早便根深蒂固了。
有人讽刺,是他顾恒,要是没做出这般人神共愤的事情,反倒不是他了。
连带容摇星也走在一片骂声里。
抬头去看啊,满天云翳,好像有光,可是冲射得不彻底啊。
叶知宋对玉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欣赏她对待强权坚决的态度,和对待软弱平易的性格。
但总觉得她太执着于所谓的惩恶扬善,却看不清什么善恶。
又或者说是太极端。
弱的,就一定是善的么?
容摇星不是,叶知宋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绝非善类。
可是玉儿被她自己的怜悯心害了。
她陷进去了。
深信容摇星,深信不疑。
但这种种,在那件事之前,不过是叶知宋心里虚无缥缈的一种猜测。
直到。
廖无人迹的寻芳园,午膳的时间,叶知宋走到这里来,不过是图一个安静罢了。
但是安静被打破。
打破安静的人,正是容摇星和玉儿。
容摇星支走了陪伴他形影不离的两个丫鬟姐姐。
玉儿小心扶着他在凉亭坐下。
躺在凉亭下一方空地小憩的叶知宋一时无措。
没被发现就算了。被发现了,就权当自己睡着了。
“吃吧。”
玉儿笑眼盈盈,一脸期待地望着容摇星。
“玉儿,你真好看。”
不知是不是发自肺腑,反正叶知宋心里一阵抽搐。
玉儿抿着粉唇:“你怎么和他们学得贫嘴了?”
容摇星诚恳地摇头:“我是真的觉得你好看……”
“以前不说,是因为没有勇气,今天要是再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玉儿握着他的手:“你说什么傻话啊,是这病没法儿治了么……”
被,吻住了。
嘴角。
玉儿没想到容摇星会如此放肆。
可能也全怪自己对他太过包容纵容,让他以为,他做什么自己都不会生气。
她推开他,用了些力气。
女孩子的力气本来是不大的,但是容摇星虚弱得像是纸片人,还不如女孩子呢。
被推了个骨碌,摔到在地。
玉儿去扶,却被他打开:“徐玉。我们就这样吧……你以后不用再可怜我了。”
玉儿苦笑,不懂容摇星的逻辑:“你说什么啊?你是觉得我对好,却拒绝你,就只是可怜你么?”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玉儿被他狠厉的眼神儿吓住了:“只是因为想对你好,不可以么。”
“那我问你,如果失去父母,跟着一个暴王漂泊的人是萧五更,患上这种病娇无力的病的人,是萧五更……你还会对我好么?!”
玉儿被他逼问得眼角泛泪。
这么久以来,她固执的坚持,固执的坚定,深信不疑,以为牢固不可攻破的友谊,只是,一场笑话?
容摇星冷冷笑笑:“你不会……你对我好,说好听是可怜我,说得不好听,只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儿高贵的优越感罢了。
“我是一个怪物,与谁都不亲,唯独和你亲近,你觉得自己很特别,是不是?!”
这样近乎变态的想法,苛刻的逼问,差点儿让叶知宋有出去为玉儿辩护的冲动。
就像他此前看到的,玉儿也许分不清,但却绝不是容摇星说得这般不堪。
尽管,道德是一个循环的圆。
“会!容摇星,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萧五更经历你所经历的一切,还会有你现在这样苦涩却温暖人心的笑容么?
“如果你是他,如果你的身边有一个明明很无辜,却背负着本来不该背负的骂名的同门,你会像萧五更这样,厚颜无耻地去侮辱么?”
“你会么?!”
容摇星后退一步,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玉儿冷冷笑着:“看来你会。”
女孩子的深情你受不起,女孩子的绝情你也望尘莫及。
玉儿挥开袖子便要走,如果真的狠心离开。
恐怕故事又是另一个结局。
可她的衣袖被容摇星拉扯住,极尽全力,卑微又可怜:“玉儿,玉儿……”
带着哭腔。
玉儿默默哭了,被冤枉的委屈都倾泻出来。
也许,是该给容摇星一点儿惩罚。
可是,她久久不转身,容摇星就直接,跪下去了。
“你干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被这样。”
容摇星被扶起来,像是软了骨头,瘫在玉儿肩头:“玉儿,我好累。”
玉儿扶着他坐下:“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的病。
容摇星就像软在玉儿的怀里,温玉软香,玉学院所有男学生梦寐以求的场景,只需要他示弱卖可怜就轻而易举换来。
竟不知道是不是该沾沾自喜。
还是该可鄙,可鄙这样无耻的自己。
“玉儿,我错了,别抛下我……别抛下我。”
“什么抛下你?你傻了,你仔细想想,分明是你要赶我走。”
容摇星满意地笑了:“所以以后,我再也不赶玉儿离开,玉儿就会陪着我一辈子,是不是?”
玉儿拍拍他的背,只像哄小朋友:“不离开。”
丫鬟们取了绒袍来,却站得远远的,不敢过去。
怕扰了小世子的清梦。
恐大梦黄粱,一场午夜虚冥。
这梦是容摇星自己给自己的,也是他逼着自己非醒过来不可。
玉儿及笄了,到了嫁人的年纪。
男方是徐夫子定好的娃娃亲张宇,宫里殿前奉事,为人正直,一身气节,丰神俊朗。
知道这事的人都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玉儿是喜欢张宇的。
少年天才,风头正盛,却又谦虚有度,秉持清身的原则,他的身边,可从来没像玉儿这般,有一个不得不照顾的“容摇星”。
二人曾隔纱谈心,玉儿提起过容摇星,她不傻,知道知情人中有传她闲话的人。
张宇放下手中香茗:“张宇清身等待,全是自愿,只凭一颗痴念玉儿姑娘的心。此生若能抱得美人归,已无怨言,何敢要求玉儿姑娘诸多。再则,关于摇星世子,张宇也听说过他的遭遇,却不觉得他们说得是真,反而觉得,玉儿姑娘照顾摇星世子,更添善德。”
他说的,全是她所想。
就是这个人了,她痴痴的想。
婚期已定。
萧五更转移了目标,开始坚持不懈地找张宇的麻烦。
张宇比容摇星有男子气概。
这是萧五更自个儿的总结。
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虽然他总喜欢压着别人,却也做瞧不起甘心被他压在脚下的人。
张宇罕见得讨了他的喜欢。
能得到来自情敌的认可,恐怕是最大的肯定。
一切都美好而有序的进行。
失衡的永远只有走在黑暗里的容摇星。
陌生而神秘的来信:玉儿在北欢谷,速救。
叶知宋第一反应那是谁的恶作剧。
因为那天,是玉儿大喜的日子。
好姑娘终于要嫁给如意的郎君了。
可以防万一,叶知宋还是去了。
北欢谷外的吊桥旁,早已停了诸多马车。
被神秘的信叫过来的人,竟然还有张宇和萧五更,以及学院里,或多或少爱慕过玉儿的男学生。
吊桥断了,大家聚在一处,商议搭悬绳过去。
玉儿真的失踪了,否则张宇不会过来。
山洞里,玉儿一身大红嫁衣……不,那嫁衣,只是盖在她的身上。
她,裸//体……
涌进去的人在张宇近乎暴烈的哄斥声里,都折了回来。
玉儿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瘫软在张宇怀里,只有眼泪失禁横流。
叶知宋去找容摇星,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身份,在家丁重重阻拦下,还是揪住了他的衣领,近乎哀声:“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永远也忘不了容摇星那副无辜又不知情的样子:“你说什么?”
从那一刻起,容摇星是什么人物,叶知宋自此坚信不疑。
顾若琛那种风声在外的魔鬼根本不值一提,你远远看着容摇星,怎么可能想到他会这么恶毒?!
玉儿死在第二天。
死因不详,徐夫子不愿任何人接近自己女儿的尸体。
虽然坊间有徐夫子不满女儿被……而亲手杀死她的传言,叶知宋却更觉得,玉儿的死,肯定还有什么阴谋。
听完这些,舒清若几乎缄默。
近乎哀恸。
到底是深爱的姑娘,很能做到那么残忍的一步,不仅夺了她的忠贞,还要这种不堪,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根本就是覆灭性的打击,直接消杀了一个人的灵魂。
深仇大恨不及这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