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顾若琛也没叫她一声。
尚先生调转了马的马头,顾若琛清绝的脸庞逐渐隐没在她的视线中。
她不能动,说不出话,只有崩溃决堤的眼泪如泉水涌出。
顾若琛,你怎能认不出我……
“等一下。”
顾若琛的这一声无疑是舒清若的希望,但恐怕让尚先生咬牙切齿。
“怎么了?世子?”
顾若琛置下书卷,绕出凉亭,走近时折下一枝海棠:“既然会走到这里,想必也是爱花之人,送给你。”
递给了舒清若。
这是,在试探么。
因为她灼热的眼神让顾若琛察觉到了。
局面僵了一刹那,尚先生很快接过顾若琛手里的花:“早听闻竚宁世子肆意风流,京都之中,广传着世子的风流佳事,今日看来,都是真的。”
顾若琛盯着尚先生手中的海棠笑了笑:“大学士既然知道学生有这个嗜好,不如做主,将这哑奴送给我可好?”
舒清若这时的呼吸变得异常轻微,生和死,光还是暗……最终救赎她的人,还是顾若琛!
尚先生也笑,应对自如:“世子若是看上我府中旁个,我根本不会眨眼,但哑奴,不行。”
“哦?这么说来,这哑奴和别的下人都不一样?”
尚先生:“当然不一样,哑奴虽哑虽丑,却是我幼时定下的娃娃亲。世子,可否体谅?”
顾若琛还能说什么呢,人在尚左卿手里,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他不过探出这哑奴身份不一般罢了。
萍水相逢,做到此步,已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哑奴那种急求自己救她出水火中的眼神,只能长议。
这不是自己的国,不是自己的家,他早已学得不喜风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这事若不是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便不会去管。
“既然这样的话,我只好和哑奴姑娘作别,全当遗憾了。”
尚左卿轻声:“为表诚意,回府中后,我立刻派人相送世子是个丫鬟。”
“却之不恭。”
该怎样形容舒清若僵坐在马背上任由尚左卿牵回大学士府的那种绝望呢。
就好像,所有的困难阻碍如同一座高山,她甚至不害怕一座山后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好像她的前面从此只有那山。
而本该站在山后的人。
不是消失了,是背过了身子。
像早已等的不耐烦,更像,从一开始,要她翻越高山,不过只是一句玩笑话。
深深地绝望,她如溺水的人。
尚左卿给她的所有打击其实一直浮在灵魂的表面,顾若琛的不相识比他所有的手段都更让她绝望。
“感觉如何?他并不记得你,甚至,并不认识你。”
舒清若做最后的挣扎:“他认识我。”
她冷静地看着尚左卿:“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甚至不敢让我和他说一个字,他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
尚左卿悠然:“你觉得记住一个人,记住的是什么?是他的音容笑貌,还是感觉和腔调?我想,不过是一种虚无缥缈罢了。”
她懒得回答他让人绝望和作呕的论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时机到了,我看你这模样,如果不给你一些希望,你恐怕再也活不下去了。”
舒清若讨厌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希望,要是他来给。
他不知道,这么说对听着来说本身就是一件绝望。
尚左卿没有牵马走近关压她的地下密室,反而带她穿过石铺林荫路,到府中一处湖前停下。
湖中座一栋精雕房屋。
“下来吧。”
舒清若警惕:“你又要干什么?”
尚左卿不回头:“说了,是给你一丝希望。”
这一定是尚左卿最对她放松警惕的一次,因为这四周,没有肉眼可见的黑压压的守卫,没有那些令人感到窒息的黑衣人。
她甚至有一种尚左卿终于是个人了的感觉。
尚左卿在临水的栏杆边坐下,悬水的芳榭亭台。
“你不要跟我说,你那么折磨我,就打算这么讨好我,让我原谅你?”
尚左卿翻白眼:“我教你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舒清若冷笑一声,表情声色都到位:“伤害过我的人,不还他十倍百倍,我决不罢休,所以,尚老狗,你死定了。”
尚左卿微挑眉毛,竟亲自为舒清若斟茶:“从今天起,我字不可用了。你,就是天朝公主,凤绾情。”
我,就是,凤绾情!
那一刹那,晴空万里,没有一片薄云,更不要说霹雳雷霆,但在舒清若眼中,这世界,却正在下着漂泊的大雨,狂风呼啸不止。
那也许是她的心境吧。
原来尚左卿这般费尽心思培养和重塑她,为的,不过是让她顶替凤绾情。
“你应该清楚我和她的区别,顶替公主,稍有不慎,你可想过后果?”
尚左卿的眼神示意她先坐下来:“平心静气,身为天朝公主,更甚为永宁公主,整个天朝都认定你是未来的君王,怎可如此沉不住气?”
舒清若冷冷地看着他:“你疯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从小长在窑窟的妓//女,你怎会如此天真,痴心妄想地以为自己几十天的锻炼,就能让我变成一个从小长在宫廷之中的公主!”
尚左卿笑笑:“我没疯,我一直在等一种可能。”
舒清若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其实在知道你的存在以前,我就已在天朝大多之地寻找和凤绾情一模一样长相的女子,七八分的有,九十分的,只有你一个,若粉饰了妆容,你们两个,简直如同一个人。”
“所以呢?光是长相相同,有个毛用。”
天真的远古人。自大又狂妄。
“你的举止,你该认的字会的六艺,我一一教遍了,你只需要记住这个模糊的轮廓就够了,我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轮廓。”
舒清若叹气。
尚左卿最近说话越来越玄幻了。
就算他教的精致舒清若都不一定能学出个样来,您还只教个轮廓。
可真是心大。
“你这不过是把我从一个火坑推向另一个火坑,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这算希望。”
尚左卿依旧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欠抽模样:“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告诉你,竚宁世子生性风流,但多是逢场作戏,唯独对永宁公主,用心思下功夫极深。你说,这算不算希望?”
舒清若冷笑:“看来,替身这个帽子,我是甩不掉了。”
尚左卿:“能成为天朝公主的替身,恐怕是多少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吧?”
“什么时候让我进宫?”
尚左卿没忍住那么一丝丝惊讶:“这么干脆,看来,我倘若一开始就拿这个条件诱惑你,倒没那么麻烦了。”
舒清若也不遮掩:“可不是嘛,顾若琛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命,你一开始就知道,可是你并不敢赌呀。”
她说顾若琛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命,可那样不屑和玩味的神情,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真心实意。
尚左卿有那么一丢丢失去了掌控全局,洞悉清楚每个人心思想法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无措,虽然是那么微弱。
“进宫并不急一时,这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幕架太难搭起,除了时间心力,还要赌一部分运气,到了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舒清若耸肩,并没有什么所谓:“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
尚左卿向前倾了身子:“公主殿下只需静候佳音。”
“好了那你退下吧。”
尚左卿嘴角勾起冷笑:“是。”
虚张声势的高权,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离爽还差一点儿,但比在暗室里不见天日好太多了。
牛奶浴,每日四个时辰的读书,骑马涉猎,基本的功夫傍身,甚至和尚左卿就一个两难之题进行超过一个时辰的雄辩。
起初,她总是力不从心,渐渐的,她“轻车熟路”。
也实在佩服凤绾情这个人。
舒清若是被迫的,而且是照着尚左卿给她的模板学的,但是凤绾情却是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标准的自立自遵自守者。
根本无可超越。
如果顾若琛对这样的凤绾情动心,也是情有可原吧。
但是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凤绾情是这样一个有自己独特军事见解和人生守则的女人,由她继女帝之位一同天朝山河,岂非民心所向?
所以,尚左卿费尽心机让自己代替这个女人,难道只是为了助这河山为别人所有?
为凤朝阳所有?一个听尽挑唆毫无主见的懦夫?
还是说,到最后,尚左卿也失败了?
舒清若想着,对自己这一半上帝视角还算满意,总之知道尚左卿最后会失败,她就通体舒畅。
~
那日天湛云清,尚左卿来湖中找她,那样的微笑。
舒清若当时正在研究自己的宫廷妆——尚左卿昨晚送来的图纸。
“所以,就是今天是么?”
尚左卿微微点头:“要是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舒清若自铜镜里看着尚左卿:“我成了凤绾情,那凤绾情会怎样?”
尚左卿笑笑:“就算是为了警告你我可以让你飞上枝头受万人敬仰,也可以让你瞬息之间跌落云端深陷万劫不复,我也会留着她的性命。”
舒清若只放下手中的风头木梳,并未再说什么。
走在石路上林荫下,她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让我代替凤绾情,仅仅是为了掌控朝中的局势?那为什么一定是凤绾情?为什么你锲而不舍地寻找的,只是凤绾情?”
尚左卿没有正面回答:“你问得太多了,你只要知道,按照我说得去做,我以后会联系你,在我没有联系你的时候,你只用谨记你是凤绾情。”
舒清若却好像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说明她猜对了地方。尚左卿的不答,恰恰是答案。
马车在无人的山脚停下,此地群山连绵,又有云雾,像个仙境,又像秘境。
更好像,是个死地。
舒清若也不知自己走下马车的那一刹那,面对一山又一山连绵的叠翠,会无端生出“死地”两个字在心口。
但就是诡异的,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
黑衣人又抬轿送她上山,进洞,沿着洞走得很远很远,很深很深,然后在光点的始源之处,她看到那个躺在佛像下,衣着妆容都一模一样的人。
这就是,凤绾情?
此刻她安详的睡着,没有那样刻意凛冽的眼神和蹙眉,在舒清若看来,是如此惊奇,又那样诡异。
就这样,仓惶又潦草地交换人生?
哦不,她只是在偷。
做贼心虚,是真的。
黑衣人打晕了她。
她却有些感激尚左卿这样的安排,如果要她清醒着,她还有勇气以爱为名,自私又野蛮地替换掉凤绾情么。
昏迷是另一种入睡,睡着的恩赐就是梦,因为梦里,所有不可能,都有可能变成可能。
就比如,顾若琛在星空低垂的夜幕下,对着山川河流,四季为证,喊得那样恳切——他的心里,永远是舒清若。
永远。
可,舒清若是谁?
就是这样的可怕,也许尚左卿要的就是这样的可怕。
于是,她惊醒了。
一身的冷汗,惶恐不安。
“公主,公主醒了!”
尖锐的细声传唤让她瞬时清醒过来,她深刻地意识到,一切,都开始了。
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身上盖的是轻薄的蝉纱被,贴肤而保暖,这样一条完美无缺口罅隙的蝉纱被,需要十个至少有十年手艺的纱织女共同合作,孜孜不倦整整九个月才能制出。
凤绾情曾将这些悉数说给负责清洗这蝉纱被的宫女听,因为她发现那个宫女并不能细致入微的对待这蝉纱被。
凤绾情驯服手下宫女的手段和基调永远都是——我愿意用上层人的思想带你去更广阔的天空看看。
那样,清洗蝉纱被的宫女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聊乏味的苦活,而是在守护一件珍贵无匹的艺术品。
也许尊贵无匹,但宫女心中的自豪感和使命感,比传统强权下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无上太多。
凤绾情喜欢红色,所以这屋里的布置大多为红色。
各种各样的红。